五月十二日,清晨五点四十分。
林栀在闹钟响起前二十分钟自然醒来。
房间里还很暗,只有窗帘边缘透进一线微弱的灰白。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像某种等待出发的钟摆。
今天是选拔考试的日子。
经过近一个月的封闭训练,二十几名来自全省的竞赛尖子将在今天上午进行最终选拔,只有前六名能够代表国家参加最终的国际奥林匹克竞赛。
林栀坐起身,没有开灯,而是在黑暗中做了几个深呼吸,感受空气充满胸腔,再缓缓吐出。这是李老师教她的方法——在重要时刻来临前,先让自己的身体和呼吸平稳下来。
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梧桐树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林栀换好衣服,叠好被子,走进卫生间洗漱。镜中的自己脸色平静,眼神清澈,没有想象中的紧张或焦虑。她对着镜子做了个深呼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早餐桌上,沈若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简单的白粥,水煮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今天考试,吃点清淡的。”沈若说,“别吃太饱,免得犯困。”
林正言也难得地在早餐桌前等着,他看着女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尽力而为。”
这句话让林栀愣了一下,父亲很少说尽力这种话,一般都是直接要求。
“知道了。”她轻声说。
“路上小心。”沈若往她书包侧袋塞了块巧克力,“如果中午饿了,先垫垫。”
“好。”
清晨的空气凉爽清新,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街道还很安静,只有偶尔早起的行人和清洁工扫地发出的沙沙声。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嫩绿的光泽,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充满希望。
林栀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的每一天——清晨六点起床,上午模拟考,下午讲评,晚上自主复习。还有那些深夜里的心理学课程,速写本上的稚嫩线条,谢予安发来的简短消息和画作。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汗水与泪水,都将在今天接受检验。
七点,林栀到达学校。专用教室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同学,有人还在翻看笔记,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声交谈。
肖止息已经到了,站在走廊靠着栏杆,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看到林栀,他点了点头。
“早。”林栀走过去。
“早。”肖止息说,“感觉怎么样?”
“还好。”林栀如实回答,“挺平静的。”
肖止息推了推眼镜:“我也是。很奇怪,之前每次考试都会紧张,今天反而很放松。”
“可能是因为……”林栀想了想,“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题目了。”
肖止息笑,露出好看的酒窝:“说得对。”
七点半,孙老师来了。他穿着整齐的衬衫,神情严肃但眼神温和。
“所有同学把资料放在教室外,不允许带进教室,一经发现,按作弊处理。”他说,“但是你们要记住,这不是终点,只是一个节点。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已经走到了很多人走不到的地方。”
同学们依次有序的进去,桌面上贴着考号。林栀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准考证放好,拿出笔袋。
教室里有二十几张年轻的面孔,有的紧张,有的平静,有的兴奋,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那是为梦想努力过的光。
八点整,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厚厚的一沓。林栀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八道大题,四个小时,题目难度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模拟考都要大,题型也更加综合灵活。
她按照训练时养成的习惯,先在草稿纸上写下时间分配计划:每道题最多三十分钟,最后留二十分钟检查。
然后开始解题。
第一题是组合数论综合题,题干简洁但陷阱重重,林栀仔细阅读,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列出已知条件。十分钟后,一个用容斥原理结合图论着色的思路逐渐清晰。
她开始写解答。逻辑链环环相扣,推导严谨,每一步都力求清晰。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第二题是几何,需要添加复杂的辅助线。林栀先在草稿纸上画出精确的图形,标记所有已知量和待求量,然后分析图形的对称性和可能的不变性。
她发现可以用反演变换简化问题,虽然这个方法她用得不多,但训练期间专门练习过。她小心翼翼地推导,每一步都反复检查。
第三题是代数,涉及模形式和椭圆曲线的交叉应用,这是她的强项,但题目设计得很巧妙,需要把两个领域的工具结合起来。
林栀沉浸在其中,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忘记了这是选拔考试,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题目、思路、推导、解答。
那种纯粹思维的快感再次涌现——不是为了解题而解题,而是为了探索数学本身的美与奥秘。
十一点,她完成了前六道题,还有两道,时间还剩一小时。
她停下来,做了几个深呼吸,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和脖颈,大脑高速运转了三个小时,有些发热,但思路依然清晰。
第七题是开放性问题,要求对某个数学猜想提出自己的见解和可能的证明思路,没有标准答案,考察的是数学直觉和创造性思维。
林栀仔细阅读猜想陈述,在草稿纸上尝试几个特例,思考可能的推广和反例,她回想起和肖止息讨论过的类似问题,想起孙老师说过的“数学研究最重要的是提出好问题”。
她整理思路,开始写下自己的理解——猜想的本质是什么,为什么它可能是对的,证明可能遇到的难点,以及她觉得有希望的研究方向。
不是完整的证明,而是一个数学研究者面对未解决问题时的思考过程。
最后一题是实际应用题,把数学模型应用到物理问题中,林栀快速建立方程,求解,分析结果的物理意义,讨论模型的局限性和改进方向。
当她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结束铃声刚好响起。
四个小时,八道题,全部完成。
林栀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手指有些僵硬,手腕酸痛,大脑嗡嗡作响,但心里一片澄明。
她检查了姓名和考号,把试卷整理好,等待监考老师收卷。
走出教室时,阳光正好,中午十二点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走廊里立刻涌起嘈杂的声浪——对答案的,懊恼叹息的,兴奋讨论的,紧绷后的释放让气氛活跃又躁动。
林栀没有参与讨论,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操场。阳光下的红色跑道,绿色的草坪,还有远处篮球场上跳跃的身影。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充满生机。
肖止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肖止息才开口:“最后一题,你的模型是怎么建的?”
林栀简单说了思路。肖止息听完,点点头:“我用了不同的方法,但结果应该一样。”
“那就好。”林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