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得很快，大晚上动静闹腾，吵得街坊领居都趴在门口看好戏。

“早就想说了，这陈老师家不安稳，迟早会出事儿的！”

“可不是嘛，我住楼下，三天两头就能听到吵架声，睡个觉都不安稳。”

老爷老太太七嘴八舌。

最后不知道是谁把话题扯到小孩身上，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还是前排的老太太惋惜性总结：

“就是这娃娃们遭罪，一个高中一个幼儿园的，以后怎么过啊……”

清醒过来的陈浩已经坐到了警车上。

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视线清明，人快给哆嗦成孙子了。

“警，警察同志，你们怎么来了！”

陈浩是个吃软怕硬的，在家是个大老爷，面对别人彻底软了下来。

“警察同志，您是不是搞错了，都是家里小孩不懂事乱打的电话，我就是和我媳妇拌了两句嘴，没什么大事儿的。”

“呵，没什么大事儿？”

男警察笑了，

“没什么大事儿把你老婆打到去急诊了，人家现在送医院生死未卜，你这种人……”

“晕了？”陈浩懵了，他虚浮眨了两下眼：“警察同志，这可是冤枉的，我可没有……”

“行了！”

执法半年来，遇到这种为自己辩解的家暴男也不少。男警察心里冒着火气，他瞅了眼陈浩，心里暗嗤是个戴眼镜的斯文败类。

“也是想不通，你这种人怎么还能当老师！”

急诊门口，明允等到窗外泛起云肚白。

冬天冷，凌晨更凉，走廊开了空调无济于事。

护士的软底鞋踩着寂静走来走去，每换下一波，明允就会习惯性搓搓自己的手。

前面挂钟不知道摆了多少圈，明允数着分针绕到第24圈时，手术门终于被推开。

人没有推出来，医生摘下口罩叫人：

“李薇荣家属在吗？”

“在这儿！”

明允‘噌’的一下站起来，眼睛很大，里头结缠的全是红血丝。

她犹豫抿了下唇：

“医生，我小姨？”

“只有你一个人，病人还有其他家属在吗？”

或许是纠结她年纪太小。

明允话堵在嗓子眼，她抬眼观察过去，一眼注意到对方眉头皱起的褶皱。

“我已经成年了。”

波澜层层惊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像缝隙溜出的蛇，阴凉地沿着腿往上爬……

“你就跟我说吧医生。”明允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努力维持镇定样子，但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出卖了自己，“我小姨情况是不是有点严重？”

“这……”

老医生叹气，为难摁着太阳穴：

“你们家属天天陪着，难道都没察觉到病人最近行为异常吗？”

“行为异常？”

明允慢慢瞪大眼睛，那些李薇荣频繁地咳嗽喘气，被抓包时逃避的眼神，她恍然大悟。

呼吸不自觉凝起来，胸膛不敢起伏：“是严重的病症吗？”

“特发性肺纤维化，合并侵袭性曲霉菌感染。”

医生翻看了一下手中病人简历，叹了口气：

“是项大工程啊，叫你家长赶紧准备钱吧，病人恶化很严重了，现在得先维持呼吸。”

老天泼下一盆凉水，冷得明允战栗，她眼睫轻颤，僵硬愣在原地。

“那医生，”趁对方临走前，明允抓住对方的衣袖，“请问一共下来，估计得花多少钱？”

“保守八十万。”

明允脚被焊在原地。

周遭的声音隔着一层布，过滤出她的世界之外，明允站在原地，仿佛一个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而且这钱得赶快缴纳，前面抢救阶段会用到高级抗生素，后面还涉及近两年的根本性治疗，病人需要使用靶向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楼梯口的，医生嘴里一笔笔费用，恍然间成为压倒明允的大山。

陈浩靠不住的。

少女脸隐在暗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在昏暗的楼梯口坐着，表情麻木，脑海不断盘算自己身上所有的积蓄。

加上奖学金和假期兼职的费用，拢共也只有一万五千块钱。

这怎么够……

女孩双手无力垂下，思维像脱轨的火车，在看不到未来的恐慌中打转。

她准备起身，小灵通上突然跳出陈闽乐的名字。

明允垂眸盯着，所有动作慢了一拍。

昨晚一切来得慌乱，实在是没有办法，当时的她要跟着救护车，只好把陈闽乐托付给了隔壁邻居家。

她伸手摁下接听键，刚到耳边，听到对面兴奋叫了声姐姐：

“姐姐，你终于接了，妈妈好吗？”

小男孩声音太软，蹭得心底某个地方压了千斤重。

明允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身体中某些支撑着的东西就这样轰然倒塌下来。

她哽了一下，鼻尖已经开始泛红。

“没事，你妈妈只是感冒了。”

“嗷嗷，那妈妈得打针。”

小男孩显然对姐姐的话深信不疑，听筒里传来笨拙地衣服摩擦声，明允轻轻吸了吸鼻子：

“乐乐，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

听筒那边奶声奶气地抱怨：

“担心妈妈姐姐，我回去给你们，热早点。”

他这一句话突然拧开了明允的情绪按钮，喉咙被死死遏住，明允狼狈仓皇地仰着头，成串的泪水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滑过脸颊，掉进脖子里。

冬日冷，她口中呼出的热气消散很快。

命运真是一个折磨人的好手。

明允闭着眼，忽然觉得自己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

李微荣苏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阳光透过纱窗，盖在女人眼睛上。

她不适眨了两下，等目光清明，扭头就看到趴在旁边守着明允。

一夜未眠，小姑娘眼睛泛了乌青。

心疼抽丝剥茧，李微荣撑着身体，小心翼翼从一旁拿了个毯子过来。

还没来得及盖上，明允虚握的手机亮起了屏。

怕吵她休息，李微荣放慢脚步走进，准备俯身关掉。

手指落在键盘时，她忽然愣住，不可置信地又扫了一眼。

小灵通屏幕很小，十个大字却扎在李薇荣心上。

【房产中介】：确定吗姑娘，这套房子转出去？

房子？

什么房子？

脑子炸开一道惊雷，李薇荣头皮发麻，连呼吸都放缓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