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民情绪的变化,阿长尽收眼底。两人整理好情绪回了屋子,黄棉莺摇着摇椅等他们,见他们进来还笑了笑。陈民走到她面前,握住黄棉莺的手后蹲下。
“阿长,你去厨房做饭吧,我和阿奶单独说会话。”
陈民语气平淡,阿长并未多说什么,揉了揉他的头答应下来。
陈民靠着黄棉莺的膝盖,抬起一些脑袋,用他和儿时几乎一样的眼睛望着她,这个将自己一手拉扯长大的女人,她的双鬓已经爬满白发,脸上的皱纹似秋天落光叶子的树,崎岖的,枯败的。
陈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看过黄棉莺了,这些痕迹在他浑然不觉时爬满了身边最亲近的人,平时注意不到的变化,在此刻终于被强调了生长的途径,陈民重新用孩子的目光看向她。
“阿奶,不知不觉我都这么大了。”他的嘴巴埋在布料里,声音闷闷的。
大到不再需要阿奶哄着才能睡着觉,不再向阿奶讨糖钱,不再只能干看着阿奶做饭,他等着吃,不再是阿奶干活时只能在旁边玩耍,也能挑得起担子,锄得动地。
黄棉莺看着他倒是心情很好,双手揉在陈民的双颊,哄孩子一般:“多大,阿奶看着都是孩子,还可以撒娇呢。”
陈民扯着嘴角努力想笑没笑出来,鼻尖一阵酸。
“阿奶你会陪我多久......”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尾调发虚。
“阿奶能陪你到新的,重要的人来陪你的时候,不然阿奶怎么会放心走?”陈民的碎发都被黄棉莺一根根捋好,别在耳后“不是去算日子了,多久的日子?”
陈民吸了吸鼻子,将情绪收回去,换上一副笑脸说:“算了,这个月二十七挂红,是个好日子。”
“玲婆婆和常叔来给你们说祝语?”
“嗯,一开始常叔还不乐意呢,”陈民似想起什么,继续说“说挂红就我一个人的事怎么要找两个人说祝语,我就告诉他,之前带来的阿长就是我的伴,两个男人一起挂红不得找两个人说祝语啊,他听了吓一跳呢。”
黄棉莺继续操心道:“村里其他人呢,都去说了吗?”
“说了,都来。”
“那就好,村里的人都是好人,不会因为好男风这种事情说你们的闲话,也只会打趣打趣你们,长辈们开的玩笑不过分就随他们去,知道吗?”
确实如此,横溪村所有人对他们的态度都很好,接受度极高,让人意外的平和。
“我知道。”陈民摩挲着黄棉莺松垮垮布满皱纹的手,“我明天去给你抓药,我让曹婶来家里来和你说话好不好。”
黄棉莺点点头,心里了然:“我是不是得了大病了,你不要太伤心。”
陈民不肯承认:“不是,是小病。”
说完他脑袋一歪,靠在了黄棉莺的膝盖上,后者弯下腰将陈民搂在怀里,轻轻的拍着他的背。
在阿奶的怀里,他又做了一回孩子。
夜里,陈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阿长洗漱完进来,拿着帕子擦着脖子上的水渍,见他没有动静,坐到他的身旁,歪着头也朝房顶上看。
“看什么呢?”
“没什么,你发尾还湿,拉我起来,我给你擦擦。”
阿长听话伸手将陈民拉起来,将手里的帕子递给他,陈民用帕子包着发尾放在手里擦,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都有话想说。
陈民:“我们两个明天一起去城里,把曹婶叫来陪着阿奶。”
阿长:“......嗯,你别太担心,这病不害命。”
陈民也这般安慰自己了,可惜没用。黄棉莺的年纪,已经是半只脚埋进土里,现在又得了病,这样的安慰只能哄哄孩子,可他早就不是了。他们都没说话,只有陈民给阿长擦头发的声音,好半晌陈民开了口。
“现在知道挂红什么意思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