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沉舟沉默地感受着脑中多出的那个鲜活又吵闹的意识。
再次看向在“天光”守护下安然沉睡的姜默,心中巨浪翻涌,五味杂陈。
恨与爱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模糊。
这两台传奇的机甲,已将他们二人的命运,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天光”治疗仪内,姜默沉睡在淡蓝色的光晕中。
贺沉舟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仪器旁。
修复液柔和的光线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那双总是盛满阴鸷与暴戾的眼眸,此刻竟像是被月光洗过的深潭,罕见地显露出平静的温柔。
他看得有些痴了。
姜默睡得很沉,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平日里紧抿的、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七分冷意的唇,此刻也微微放松,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最让贺沉舟心弦微动的是,那张总是过于苍白的脸,终于泛起了健康的红晕,鲜活,生动,让他几乎移不开眼。
他真好看啊。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贺沉舟的脑海,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酸涩的满足感。
三年前,多少个日日夜夜,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他无数次想象过“默”的模样。
当时从未想过,现实中的他,竟能如此精准地长在自己所有审美点上。
他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那张脸上,仿佛要将这三年错失的时光一次性补回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不久前的画面。
姜默意识模糊地抓着他的衣襟,身体因标记后的虚弱而微微颤抖。
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蒙着一层水光,无助地、依赖地望向他,用他记忆深处最怀念的、带着点软糯的语调,低低地唤他。
“沉舟……”
仅仅是回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便猛地窜上贺沉舟的心头,撞击着他的胸腔,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酥麻。
那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铁链紧锁的箱子。
里面封存着的,是三年间无数个被痛苦和恨意吞噬的日夜里,他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属于过去的碎片。
如果…如果以后,他还能这样叫我…
贺沉舟几乎不敢深想下去。
一种近乎卑微的祈盼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只要他还能这样看着我,还需要我……
那么,除了死亡… 他顿了顿,理智强行介入,不,我现在还不能死,联盟未平,帝国还需要我这身力量……
但除此之外,其他任何事情,我都可以为他去做!
他甚至偏执地想,他可以不去追问这三年的不告而别。
可以不在乎当初为何被抛下,可以压下所有因“背叛”而滋生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恨意。
只要姜默还能像刚才那样,眼里映出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还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种想法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却又蕴含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致的感情。
恨意是因爱而生,而当那份被掩盖的爱意有了重新燃起的苗头,恨的壁垒便开始摇摇欲坠。
他在治疗仪旁站了许久,久到几乎要忘记时间。
直到确认姜默的呼吸始终平稳悠长,脸上的红润也未有消退,他才像是终于餍足的守护兽。
小心翼翼地收敛起周身所有可能惊扰到对方的气息,怀着一种隐秘而滚烫的喜悦,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里的安宁。
贺沉舟站在廊下,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姜默的、清冽干净的信息素味道。
与他自身冰冷暴戾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氛围。
他发现自己有点舍不得离这个房间太远,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线的另一端,就系在里面那个沉睡的人身上。
前厅里,摄政王贺兰擎与陆老将军正焦急等候。
见到贺沉舟步履平稳地走来,两人立刻迎了上去。
“景卓,怎么样了?”
贺兰擎率先开口,语气带着难掩的担忧。
贺沉舟脸上竟罕见地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柔和的余韵。
他微微颔首,声音也比平日缓和了许多。
“父亲放心,已经稳定了。‘天光’正在为他进行深度修复。”
陆老将军闻言,激动得胡子都在微微颤抖,他紧紧盯着贺沉舟,仿佛要从他脸上确认更多好消息。
“好,好!能与‘天光’共鸣签约,引动最高级别的修复协议……这等天赋,这等精神力纯度……”
他越说越激动,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彩但随即,那光彩又黯淡了几分,化作一声掺杂着无比惋惜的叹息。
“……唉,可惜了啊,他是个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