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见躺倒在床上的青姨时,顿时身体紧绷,面上涌起一丝不安。隔着初冬较厚的衣料,夏秋春都能感受到他发自骨子里的颤抖。
“不要……不要……”他口中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鸣。夏秋春不解地蹙眉看向他,却见其恐惧的神色中夹杂着心虚,仿佛生怕什么事情败露一般。
结合方才在楼下听见的食客所谈论的内容,夏秋春差不多能给自己心中的猜想盖棺定论了。
赵咏冬应是也想到了这种可能,便也就不急着去查看青姨的情况,而是在屋内慢悠悠地踱步,边踱步边分析。
“到底是什么能让一届女子在心中积攒如此浓重的怨念呢,唉,无非是杀亲,杀夫,杀子罢了,”他老神在在地将发白的胡须拈在指尖,“可这青姑娘有亲有夫有子,家庭美满,这又是为何呢?”
秦掌柜的动作愈发不自然起来:两只手相互扣弄指甲,像是要把自己的血肉与指甲剥离开来般,甲缝中渗了丝丝血迹。他眼神乱瞟,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床上的妻子,偏偏一屋的众人都在盯着他,盯得他心慌更甚。
李乾道看清了大体局势,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把话顺下去:
“这是为何呢?”
赵咏冬长叹一口气,“如今世道,女子生活异常艰难,青姑娘心中有所郁结,必定是在生活上遇到了跳不过去的坎吧。”
他正好踱到秦掌柜身前,站定脚步,掀起眼皮斜眼看他:“秦公子,你可否给大家讲讲,你的妻子到底遇见了什么过不去的坎,才让她积怨颇深?”
秦掌柜腿都软了,一个屁股墩跌坐在地上,瞳孔都在发颤。
他拼命地摇头摆手,试图让自己与妻子积怨成尸一事脱开干系:
“我……我不知道。她……她不告诉我的,对,她平时有事都自己憋着不肯说,所以才会这样的……”
“哦?”赵咏冬仰头一笑,“秦公子怎么这么紧张?不知道就不知道嘛,没事,老夫又不会吃了你。”
可偏偏他越是这么说,秦掌柜就越是无法放心。夏秋春也笑,他一笑起来,跟赵咏冬很是相似。明明看着和善,可却总给人一种绵里藏刀之感。
他说:“秦掌柜,您别害怕,我师父他不会对您怎么样的。他可是要早日飞升成仙的。”
“我……”秦掌柜牙齿打战,“我真的不知道。”
“那老夫就先说说老夫知道的吧,”赵咏冬又迈开步子慢慢踱,“青姑娘三年前得了病,从而长年卧床,请了数多名医,无人能治。”
“可若是真的疑难杂症,以老夫的人脉,不可能不知,”赵咏冬说:“那么如此一来就简单许多了。要么你根本没为她请郎中,要么,她原本得的就不是什么难治的病,只是想将她软禁罢了。”
可转瞬间,他又话锋一转,说起了方才的听闻。
“老夫方才上楼前,听闻这青姑娘原本是有一女的,可不知怎的,溺水死了。秦公子应该还记得吧,那毕竟是你和青姑娘的第一个孩子。”
秦掌柜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是……是,娇儿当初跟其他孩童在河边玩,结果就……就不小心溺死了。”
“哼,”赵咏冬很突兀地冷哼出声,“可老夫若是没听错的话,你家娇儿溺死时,两岁多吧?”
两岁多,正是蹒跚学步之时,走路还不稳当,又怎会与其他孩童到离家一里地的小河边玩呢?
答案已隐于不言之间。
“唉,青姑娘怕不是因此丧子之痛,才心中郁结吧,”赵咏冬又叹,“丧失女儿后当年,青姑娘又为你家诞下一子,自此这孩子便小灾不断,不是被车马撞了身子,就是如你女儿娇儿一样,跌入水中。”
“可他却没被溺死,被易昇救了。”
秦掌柜情绪濒临崩溃,一头原本柔顺的头发被他挠得散开,如同鸡窝般窝在头上。听闻儿子落水一事时,他的情绪骤然激动,竟是腿也不软了,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指向床上的青姨:
“是她!是她故意把我儿子推下河的!她是杀人犯!”
赵咏冬冷眼看向发了狂的秦掌柜,说出的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那你们的女儿,难道就不是你推下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