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崔鹤立不是那种滥用职权罚人的人,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但灵浔又不能不哄,只能软着声音在他耳旁凑近了些,道:
"乖,我帮你抄几遍。"
闻言,原本萎下去的灵浔又支棱起来了。他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面上是难以掩饰的欣喜。
"真的吗?"
那句"真的"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崔鹤立颇为无奈的声音传来:"易昇,你惯小孩子起码背着我吧。"
李乾道和灵浔皆是一笑。灵浔更是小孩子性子,知道自己有人罩着,胆大包天地冲着崔鹤立做了个鬼脸。
崔鹤立也懒得跟他计较,对着李乾道使了个眼色,又说了句"下午记得按时过来",便回屋休息去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崔鹤立走后,灵浔就一直缠着李乾道问"下午按时过来"是什么意思。李乾道也无心瞒他,便把自己要来做教习演练的事告诉了他。灵浔一听,双眸跟盛了星星一般,看向李乾道时满是崇拜。
"道士哥哥好厉害哦!"
这种程度的崇拜让李乾道很受用。他脸红了红,半晌才"嗯"了一声。
灵浔是那种得了便宜就要卖乖的性子。见李乾道被自己夸得脸红之后,就一定要再扑到对方怀里搂着脖子再撒个娇,一直到对方喊"松手"才恋恋不舍地退回到原位置。
该说不说,闻钰派的伙食还算不错。虽说对于灵浔而言比不上他爹做的那碗野菜面,但也足够美味,让其大饱口福了。
中午有半个时辰的午休时间。经过了一上午的教导训话,其余九人皆是身心俱疲,一回到屋子就开始喊自己腰痛腿酸。尤其是钟阳和赵屹二人,身子一沾上柔软的床便仿佛已经圆满了人生一样,喟叹着说什么也不愿再起来了。
灵浔还好一些。想他做狐狸的那些时候天天在外瞎跑,从早上鸡打鸣就跑出去,一直鬼混到金乌西沉,体力不是一般的好。那时候往往疯玩完回家,用头顶开那破庙的门,就能闻见饭菜的香。灵岚会站在灶台的位置,用勺子搅动锅里煮的汤,然后微微回头,展颜一笑。
这时,他便可以三步并作两步扑进灵岚怀里,然后在对方带着嫌弃的目光里将自己身上的尘灰在他的臂弯里蹭个干净,再仰头笑笑:
"爹,我好想你。"
灵岚会唠叨几句"又玩得这么脏"或是"进屋又不关门",然后泄愤一般在他头顶狠狠揉一把,放他自己去餐桌边候着。
在这安静得只能听见周围人的呼吸声的屋子里,灵浔心中总会不可抑制地想起破庙里的草堆。
明明是这里的床更舒服,灵浔却还是更想回到破庙。躺在草垛里打个滚,跟他爹吵两句架,然后守着他娘的雕塑睡着。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那里有灵岚,那里是家。
在刚推开家门看见灵岚的尸体时,灵浔的大脑是懵的。或许是身体的保护机制生了效,他没有感到太多的悲伤或其他的什么感受。
从门外吹进来的风舒缓平静,正如他的内心,毫无波澜。他没有哭,安安静静走上前去抚了灵岚的毛发,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的原形发呆,安安静静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安安静静地离开那小破庙。
仿佛是怕吵醒了睡梦中的灵岚一样。他有起床气,被吵醒了要发脾气的。
只是灵岚不会再被吵醒了。
他不会再醒了。
迟来的悲伤如潮水般一点点将灵浔浸透,一路从心脏润湿,再顺着流出眼眶。虚无的悲伤化为堵在喉咙的呜咽,最终成为滴在枕上的几滴濡湿的痕迹。静谧中透着汹涌,又在无声间再次归于平静。
哭了一中午,下午上教习时灵浔是肿着眼去的,不过倒是没有再迟到。哭了一场之后灵浔却觉得圆满了不少,心里空缺了好几天的那块终于被中午的泪水填了个满满当当。
下午的教习总算不再像上午那样拘泥于理论知识,而是多了实操。崔鹤立讲完一些基础的口诀和手诀之后,便由李乾道做演示。
轻轻阖眼回忆一下诀窍,再睁眼时手口并用,李乾道掐了个十分标准的诀,动作也行云流水,引得小弟子们皆是一声惊叹出口,发自内心地鼓起掌来。
这其中还是属灵浔看得最认真。在看到李乾道走过来时,他的目光就像胶一样牢牢地粘在了李乾道的身上。对方做动作念诀时的每一个微表情微动作都被他收入眼中,细细品味。
感叹李乾道实力强悍之余,灵浔还不由得暗暗在心里夸他刚才掐诀时的动作之流畅帅气,简直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演示过后便是自由练习的时间。原本这时候李乾道便可以溜之大吉的,毕竟他的任务只是演习。可偏偏他留了下来,跟着崔鹤立一起监督小弟子们练习,顺便做一下指导。
他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崔鹤立也不介意多一个帮忙的,只是象征性地调侃了一句"你可真够偏心的",便由着他去了。
李乾道的年龄不比这些小弟子大多少。但他毕竟在闻钰派学了十余年,功底又扎实,小弟子们自愿听他的教导。
只是他本人好像并没有多少这样的心思,草草地给几个人指出了手势和动作的错误后,便直奔着灵浔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