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房门,我和丁诺特意跨过了门口的雪窝,然后凑近了观察,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落雪,痕迹变得更浅了,边缘也变得圆润,造型莫测,活像一幅抽象画。
“看形状,像人留下的。”丁诺沉着地说。
“怎么说?”我问。
“你看这里,”丁诺指着痕迹边缘,绕了一个小圈,问我,“像不像人的手?”
“像……吗?”我眯起眼睛,看到一个小雪窝,旁边围着五个更小、更浅的窝,这么一辨认,在对称的另一边,也发现一个差不多的痕迹,但是吧,你说它是蜷缩起来的人手也可以,说它是动物爪子也无可厚非。
而且,人手为什么会按在地上?
“这个地方,还有这个地方的痕迹比起旁边都更深一些,”丁诺一边说一边比划,“可以判断是着力点,也就是说,那个人,好吧,那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除了两只脚之外,还有至少两个关节、两只手是着地的,像这样趴在地上。诸如狼、狗和熊一类野兽,不论是体型,还是行走方式,都跟这些痕迹对不上。”
别说,经过丁诺这么一比划,我还真看出点门道来。
昨天深夜,有人像野兽一样匍匐在地,连滚带爬地来到我们的门口,两只手几乎要攀上门槛,但却又不知怎地退了回去,不甘心地扭动了一阵——印痕可以看出明显的横向移动——最后离开了。
或许不是离开,而是转向了下一个目标。
“就算是人吧。”我说,站起来揉揉发麻的双腿,原地蹦跳两下,呼出一大团白气,“大半夜拗这种造型,不比熊更吓人?”
丁诺一笑,也跟着站起来:“我又没说不吓人。”
雪地上的痕迹交错凌乱,不好辨认,我俩只能跟着直觉走。
这会儿院子里的人都不知跑哪儿去了,冷冷清清的,倒是方便我们行事,不过,我早先看到的那块深红色的痕迹竟然也消失了,就跟院子里那些人一样。
我们先去丁诺那屋看了看,还抱着寻找蛛丝马迹的希望,但七里庄干活的效率实在是高,屋子里完全看不出有血肉的痕迹,连空气里残留的味道都被新点上的檀香给淹没了。
“地面清洁这么彻底吗?”我忍不住用鞋蹭了蹭石板地,鞋底的雪水在干燥的地板上拖出一条丑陋的水痕来,就算是洗地机出马,这地也干得太快了。
难不成这地方还有什么一键还原的魔幻设定?
“照理说不应该,血没那么好洗,尤其是缝里的。”丁诺目光锐利地把屋子扫视一圈,连床底下都没放过。
“看那群人的阵仗,搞不好把地也重新铺过一遍。”我心不在焉地说,目光跟着丁诺从床边转到衣柜,又从梳妆台转到脸盆架……最后他拍拍手,垂眸看了眼掌心,说道:“家具都被移动过了,连点灰都没留,还真是彻底清扫。”说完半是惊讶半是感叹地吹了声口哨,小声嘀咕:“连一个小时都不到,怎么可能呢?”
的确不可思议,不过,眼下与其纠结“怎么会”,还不如思考“为什么”更有用些。
“屋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同屋的东西大概都被处理了,”我问丁诺,“你的行李呢?”
“行李?”丁诺轻声嗤笑,“我没有那玩意儿,难道你有?”
“呃,”我尴尬地挠挠头,“好像没有。”
反射弧慢半拍地跟上节奏,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在噩梦世界里大家都是一身行头走天下,别说行李,连个手机都没有。既然如此,七里庄想要彻底清除的,就不是受害人的痕迹,而是……加害者。
不管它是什么。
再进一步想,如果七里庄的人不知道半夜行凶的是谁,就不至于讳莫如深,大家同处于危险之中,更无从包庇。反观他们的行动和表现,一定是知道内幕,并且出于某种原因,一致同意守护这个秘密。
能做到这一点,可不像听起来那么容易。
我清楚记得芮娘苍白的脸上那副神经质的表情,和饱受惊吓在眼眶里颤动的漆黑眼珠,毫无疑问,她怕死了那个怪物,其他人搞不好跟她一样害怕,可竟没有一个人敢跳出来说明真相,这已足够说明问题。
老黄呢?他倒始终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我忽地心念一转,是他守在庄子门口,带迷途的旅人们去见夫人,也是他安排房间,会是他吗?那个最主要的帮凶?
想到那只打着漂亮十字结的小葫芦,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