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我问。
“听你的,”丁诺说,一边拉开车门,把我塞进副驾驶,自己坐进主驾室,系上安全带,“你不是想要离开吗?那我们就离开好了。”他的声音那么温暖,语气那么沉静,他没有问别的问题,但似乎不管发生什么,哪怕是我半夜发疯,他也能平静接受,然后和我一起解决。
丁诺发动汽车之后,我开始讲我的梦。
“蜂蜜味?”丁诺一言不发地听完我前言不搭后语、接近崩溃边缘的一通讲述,默然思考片刻,提了一个问题。
“嗯?”我呆呆地看向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想问什么。车窗外,路边的榆树飞快向后倒退着,在路灯光线下,几乎化成一片黑绿色的残影。
“我也闻到过蜂蜜味。”丁诺开始解释,“就在今晚,没多久之前,我本来在家里睡得好好地,直接给熏醒了,那味道特别浓,有点发酵的感觉,跟蜜蜂死在蜂蜜里慢慢腐烂掉一样,但我家里压根蜂蜜,连糖都没有。奇怪吧?”
“所以你才给我打电话的?”我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中控台上的时间显示刚过凌晨四点。
“是,也不是。”丁诺听上去有点犹豫,车速也减慢了一些,“我醒过来之后,一开始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不过,检查完厨房、冰箱,还有沙发底下,都没找到气味来源,我忽然有种……怎么说呢,直觉吧,”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在车顶灯下,目光暖暖的,“得立刻打电话给你,确认你没事才行。”
“谢天谢地,你直觉还挺准的。”我笑笑,心脏终于不再像是跌进陷阱里的兔子一样拼命乱跳了。
“有时候是这样。”丁诺说。
他话里隐隐有话,但我当时注意力在别的事上,急着问他:“你见过案发现场,对不对?”事发当天之后,我俩还是第一次谈论这件事。
“嗯。”丁诺再次扭头看过来,当然,也可能是在看我这一边的右后视镜,尽管这个时间点,路上压根没别的车。他语调轻松,似乎并没有认真去回想当时看到的场景,也可能是不愿意细细回忆:“怎么说?”
“你觉得,”我清了清嗓子,这是个蠢问题,压根不该问,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但最后还是问出口了,“她、她真的死了吗?” 这问题在我胸口盘桓太久,再憋下去,我怕我会疯掉。
车速又减慢了一些。
“我觉得,”丁诺在三个字之后便停住不说,似乎在思考措辞,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和空调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继续道,“法医当天宣告了死亡,认定死者是因上吊窒息身亡,在死者父母的要求下,还对尸体进行了解剖,但并没有发现其它导致死亡的原因。”
“可是……”我欲言又止,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握得紧紧的,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了。
法医宣告,就能认定她真的死了吗?没有其他可能?
别再说胡话了!我听到自己在脑袋里乱发脾气,这又不是《X档案》片场,小心被警察送到精神病院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丁诺把手放在我靠近他那边的胳膊上,因为他正在开车,所以一触即回,又放回方向盘上,沉吟着说道,“有些时候,死亡并不是真正的终点。”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呐。
“你是说,呃,”我想用更巧妙地方式提问,却遗憾地未能成功,“她死了,但、但是变成鬼,缠上我了?”
我牢牢盯着丁诺,如果他点头,我说不定会当场歇斯底里发作起来。
丁诺笑了,笑声一定程度驱散了车里的凝滞:“不,没谁变成鬼,更没有鬼缠上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皱起眉,有点不高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否定了鬼的可能性,却并没有否定比鬼更糟糕的可能性吧。
丁诺踩下刹车,干脆在路边停了下来,把车打到P档。
“干嘛?”我警惕地瞪着丁诺,似乎刚刚认识到一个事实——现在是凌晨四点,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正坐在一个认识不超过一个月的青壮年男性车里,车锁着,而对方训练有素,估计用一只手就能制服我……
这个认知几乎有点好笑,不仅因为丁诺是警察,他在我眼里一直是个善良单纯、几乎有些天真的大男孩来着,好吧,至少在他说出“死亡不是真正的终点”这句话之前,我还从没把“危险”两个字跟他联系到一起过。
而在那之后,我是说,在这一切发生之后,也很难再把某个词或者某几个词同他联系起来,更不用提后来我们俩的关系又变得那么复杂。
“别怕。”可能是我的表情泄露了什么,丁诺伸手过来,抓住我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用力握住,拉回自己那里。“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我保证。”他安慰我,或者说作出承诺,取决于我理解的角度。
“我没怕。”我嘴硬地回答。
“只是解释起来可能比较复杂。”丁诺看着我,“你饿吗?我们可以找家麦当劳,边吃边说。”
“好吧。”我妥协道,因为我的确感觉到饿了,还想吃麦旋风。尽管我接下来听到的并不太适合佐餐。
丁诺重新发动了车子,我扭头看向窗外,熹微的天光从远处显现,好像浓墨里滴进了清水。
黎明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