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醒醒,快醒醒呀。”我低声嘟囔,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出声也许不是个好主意,但我已经试过掐自己了,并没什么用。
——如果你在梦境中死去,就会在现实中醒来,如果你在现实中死去会如何呢?来,问我这个问题。
——会如何?
——当然是会死翘翘了,你这个蠢货,那可是现实!
我一人分饰两角,喃喃重复《神秘博士》里的台词,也不知是在给自己壮胆,还是吓唬自己。但如果电视剧里那位狡猾的梦境领主在这里,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肯定会躲在一边拍手大乐。
然后,就像梦境里迟早会发生的转折那样,天上忽然下雨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沉睡的小婴儿,有些担忧淋雨会不会让她惊醒,或者更糟糕,因为受凉而发烧生病,小孩子生病可是最危险的了。
而且石板街的尽头不会有医院,这是肯定的。
除此之外,一切似乎都是不确定的,我为什么会抱着这么小的孩子?要去哪里?通通没有答案。
雨不大,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我只能抱着孩子继续向前走,婴儿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我胸口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感觉很真实。简·爱曾经说过,她并不是个迷信的人,但当她连续好几个夜晚梦到自己抱着小婴儿走在桑菲尔德烧焦的废墟间时,也不得不相信预感,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是这样没错。
但我同时也能感受到,小小的婴儿对我的依赖,在这样黑暗、冰冷、无助的环境中,她唯有依靠我,或许,我也在依靠她。
雨水顺着我的下巴直淌,到底还是把小婴儿惊醒了,她在我怀里扭动着,开始发出微弱的、猫一样的哭泣。
“嘘、嘘、嘘。”我停下来,摇晃着她,嘬着嘴唇发出安抚的声音,“啧啧,好乖乖不要哭,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小婴儿伸出胖乎乎的两条小胳膊,用力环住我的脖子,往我怀里钻,她被雨淋得浑身凉凉的,让人忍不住担心。
“没事、没事了。”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却毫无效果,反而让她哭得更起劲了。小孩子的哭声尖锐,针一样钻进耳朵里,钻啊钻啊,穿过耳膜,穿过隆隆作响的血管,直到我的太阳穴都疼了。
呜呜呜——
呜呜呜——
我浑身剧烈一抖,迷雾样的梦境骤然被戳破,我坠落回现实,“摔”在了自己床上,呼吸急促,浑身冷汗直流。
呜呜呜——
呜呜呜——
几乎花了足足一秒钟,我才确信那声音不是从我喉咙里钻出来的,但比起我两只眼睛看到的,声音实在微不足道,实在……。
我看到,舍友正呈“大”字趴在我身上,她苍白浮肿的脸跟我的脸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那对眼睛呈银灰色,仿佛不锈钢镜面,映出我自己呆滞、惊恐的表情。
舌头从她嘴里软软地垂下来,悬在我耳边,冰凉滑腻的口水顺着舌根往下淌,落在枕头上,嗒、嗒、嗒……
她的两条马尾辫缠在我的脖子上——我希望是我的错觉——像找到猎物的蟒蛇似的,正耐心地一圈一圈盘绕好,越缠越紧。
现在那呜呜的哭声听起来更像是桀桀笑声,从她布满勒痕的脖子深处涌上来。
咯、咯咯、咯、咯咯咯……
天呐,我好想推开她,好想放声尖叫。
可她冰冷的躯体压在我身上,仿佛把我浑身的力气都吸走了,我呼吸不畅,心脏简直不像在跳了,而是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正被一个顽童胡乱拨动,凌乱而憋屈地往血管里泵着血浆,生动诠释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的胳膊、腿、胸口、肚子里都装满了沉甸甸的水泥,任凭怎么努力都抬不起来,更别提还有两条满怀恶意的辫子盘踞在脖子上,一直堆到下巴那里,夺走了我的声音。
我听到“咚、咚、咚”的声响,沉闷遥远,仿佛从一千公里之外那么远传过来似的,过了好久,我才明白那是我的左腿踢到侧边床栏的动静,近在咫尺,也是我在这种情况下所能做到的极限。
一下、两下、三下。
咚、咚、咚。
却始终不足以将我从史上最糟糕的鬼压床里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