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说,他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我心头还真有那么一闪念,早知道在噩梦世界变成吸血鬼就好了,狠狠来一口,保管能咬得这龟孙子哭爹喊娘、一命归西。
然而,现实总是很残酷,缺乏训练的人类牙齿连皮肤组织都未必能突破,我含恨嘟囔:“咬你干嘛?我又不是吸血鬼。”
黑头套冷哼:“你要是吸血鬼,老子就是青翼蝠王韦一笑。”一边把水瓶拧开,凑到我嘴边,喂我喝了小半瓶水,动作粗暴,至少有一半都喂到了我衣领里。
“你还看金庸的武侠小说呐,巧了,我也爱看。”我在肩膀上蹭蹭湿漉漉的下巴,硬着头皮套近乎。
结果撞上一堵铁墙:“别他妈没话找话。”
我再接再厉:“我是个穷作家,没什么钱,你是因为我爸有钱才绑我的吗?”
尽管这么问,但我心底压根不相信他们是为钱绑架,爸在海市有老婆孩子,傻子才会绕远路跑来明州绑一个他半年也未必见上一次的私生子呢。
不过,让绑匪知道我背后还有利可图,多少是件好事,说不定,能让他看在毛爷爷的份上在撕票的时候犹豫一下,留我一命。
以防你们误会,我得强调一句,爸可没有婚后出轨,他只是、只是年轻的时候浪漫过一回,浪漫对象却抛下他跑了,结果这一跑,爸多了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私生子,顺便缺席了我人生的前半段,和妈人生的后半段。
这也间接导致我不管看书还是写书,都沾不了半点“带球跑”的情节,有心结。
说实话,我至今不知道妈为啥突然离开爸,在这个问题上,她守口如瓶,从一而终,我更无从想象她孤身一人、背井离乡,是怎么有勇气把我生下来的。
半懂不懂事的年纪上,我倒是问过她为什么不再嫁,给我找个后爹,妈的回答是年纪大了,没那么多心劲儿耗在别人身上。想来当年爸也没少让她难受,以至于对全世界男人都失望了。
另一种可能性,是妈始终对爸念念不忘,不过这不能解释她当年主动离开我爸的行为,只能算是我内心的某种期望吧。
后来,我妈出意外去世,带着她从未言说的爱恨永远离开,七个多月后,我爸才第一次找到我,那年我十七岁。
世事未必公平,但却一定有因可循。
说到有因可循,在我抛出“我爸很有钱”这个弦外之音后,黑头套却并没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或者,他只是把兴趣藏在了黑头套里,希望是后一种。
“随你怎么说,等你见了那个人,尽可以跟他推销自己的雄厚家产。”黑头套抱起胳膊,一副冷酷不耐烦的模样。
“那个人,”我忍住了问他是谁,硬生生改口,“那个人为什么想见我?”
黑头套瞪我一眼:“见了你就知道了。”
“他只想见我一个人?”我实在担心大杜哥,小心翼翼提起来,“当时在车库里,你们不是……”
结果还没说完就被黑头套打断了,是字面意义上的“打”断,他扬起手来兜头抽了我一巴掌,使力没有第一次大,但也打得我头晕眼花,剩下半句话顿时灰飞烟灭。
“别逼我把你嘴粘上。”黑头套粗声威胁我。
我相信他说到做到,只好老实把嘴闭上,再闭上眼睛捱过这段眩晕。
对方软硬不吃,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所以千万别莽撞,先分析已有信息,再去问问题。
就像赫尔克里·波洛说的——让那些灰质细胞运动起来。
首先,那个人是谁?黑头套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在后备箱里醒过来那次,我听到黑头套跟那个人打电话,语气却没多少敬意,简直堪称狂躁,乍一听貌似是他给“那个人”办事,言行间却并不全然受控,随时可能翻脸不认人。
除此之外,黑头套还提到了他的“亲兄弟”,声称绑架我不止会让他蹲大狱,还会连累亲兄弟。
这个信息至关重要,它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黑头套在这世上并非真的烂命一条、无牵无挂,而但凡有牵挂者,就还有回头的余地。第二,他这位亲兄弟极有可能是个公职人员,要么就是极重家庭声誉的商界精英,或者娱乐圈明星,前者的可能性最大。第三,黑头套绑架我不是为了钱,对我的家产也毫不关心,无论他被许诺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一定都强过对蹲监狱的恐惧。
我默默记下这几点,凝神回忆自己究竟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但就像我之前告诉过你们的,我生活圈里的男性屈指可数,像这种粗声恶气,一张口没有妈和老子就说不了话的,还真没有。
除非……
我心头一凛,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圈子被忽略了——噩梦世界,我在那里见过他、听过他的声音,听过他恶狠狠地骂娘、威胁我。
老天,我知道他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