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瑞里安终于停了下来,他仍然紧紧握着我的手,好像个合格的弥撒神父,打算陪伴我直到我回归天父的怀抱。
“你不该去找他的,我让你的血里有了马鞭草,然后抽走了你的血。”伊瑞里安说道,声音里有深深的歉意,他垂下眼皮,似乎不敢直视我,“我在等他喝掉那些血,但没有想到你会醒来,会去壁炉找他,我本该想到的,如果我再勇敢一些,你就不用独自面对他了。”
“不,解释。”这不是我想听的。死到临头,计较那些如果当初根本没有意义,我要听的是,躺在我旁边的尸体究竟是谁?他的脸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想抓住伊瑞里安用力摇晃,奈何我攒起的力气只够说这三个字,而剩下的力气也像沙漏里的沙子似的,正顺着我身体上的伤口飞速流失。
我不确定他是否听懂了,或者是否能看懂我眼睛里的焦急如焚。
幸亏,伊瑞里安懂了,他抬起手,虚虚掩在我眼皮上,说道:“别看,别信,血族能从血里了解你的过去,你的亲人朋友,你的爱人,你心中一切挂碍,这是他死前的最后一计,要你猜疑痛苦,他死也痛快。”
好,我相信他。
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你睡吧。”我听到伊瑞里安说,声音低沉柔和,引人困倦,“我可以为你唱歌,让你不那么痛苦。”
“好。”我说,有些惊讶于自己能够如此平静地接受死亡,也许是伊瑞里安的声音在发挥作用,不过,在疼痛和死亡面前,能够不那么痛苦的死去,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可再开口时,伊瑞里安却没有唱歌,而是问我:“你准备好了吗?迎接永生。”
永生?
这两个字让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但凡我有力气,一定会从地上弹坐起来,结果事实却是,我只能像脱水垂死的鱼一样弹动了一下,虚弱地表达抗议:“不!”
“不,这不是你能拒绝的。”伊瑞里安说,我开始觉得他像喝多了在胡言乱语,又像是从几米远的地方说话,听起来那么不真实,“接受它,记住现在的感觉,这会是你最后一次感到痛。”
“不、要!”我被咬的那只手原本被伊瑞里安握住,这时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反手抓住他,一字一顿地告诉他,“让、我、死。”
前车之鉴的尸体就在几步之外躺着,我绝不要像吸血鬼一样“活”着,如果死亡是唯一出路,那么,我会张开双臂欣然拥抱它。
可伊瑞里安却恍若未闻,絮絮道:“你睡吧,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个不久前还站在书房里侃侃而谈“永生诅咒”的人,这会儿却在劝我接受永生,我不认为他满口谎言,所以,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我实在想不明白。
疼痛也让我无法思考。
也许接受永生并不是那么坏的一件事,至少不会再痛了。
突然间,伊瑞里安大声说了一句:“这不可能!”
他的语气相当震惊,让人联想到亚历山大·弗莱明意外发现培养皿里的葡萄球菌被青霉菌溶解的场景,显然并非在回应我。他原本盖在我眼睛上方的手倏地撤回去,我看到他满脸惊讶,目光看向我旁边,落在某个点上。
我努力转过头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可伊瑞里安仍在看着那个点,就像在跟鬼影对话:“你是谁?”然后又急匆匆地说:“当然!我当然愿意救她!但你不能……”
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似乎被对方打断了,他歪着头,凝神谛听我听不到的话声,不时点头,忽然间振奋道:“你说得对,冰柜里还有她的血,你说得对,没准真的有用!”说完他就一跃而起,像找到线索的寻宝男孩儿一样朝大厅外奔了出去,把我一个人丢在壁炉前,跟吸血鬼的尸体作伴。
“有人吗?”
我想知道是谁在跟伊瑞里安说话,但疼痛早如海潮一般,一波强过一波,我在地上无力地扭动几下,连翻个身都做不到,而且就像失眠的人徒劳地寻找易于入睡的姿势似的,越动越痛,越痛越清醒。
直到那些淡金色的光点出现在我眼前。
它们像萤火虫似的在空中飞舞着,跳跃着,先组成两个字——别怕,然后是四个字——你不会死。
然而,此时此刻,我关心另一个问题远远超过关心自己的生死,我的声音微弱无力,但如果可以,我会拼尽全力大声吼出来,好叫他知道我有多么认真:“你、是、谁?”
金色光芒却一下子消散在空气里,仿佛我的问题隔空给了它一拳似的。
“回答我!”
但回答我的,却只有伊瑞里安从远处跑来的脚步声,节奏振奋,居然逐渐跟我的心跳合拍。
咚、咚、咚。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