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我。
一个是伊瑞里安。
我知道去哪里能找得到他。
但当我回到有壁炉的大厅时,却并没有找到伊瑞里安。
只有一个坐轮椅的老人,面向壁炉,既不说话也不动,好似一座石雕。
他佝偻着背,两边肩膀向前缩起,垂下的白发在跳动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蜜糖一样的色泽。我屏息等待了十几秒,他始终一动不动,似乎早已神游物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就在我犹豫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地离开时,老人却忽然出声:“进来吧。”
我的心“突”地一跳,四肢却像被冰冻住了,老人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让我连转身逃跑都做不到。
“火烧得挺好。”见我不出声,老人自顾自说下去,啧啧几声,“我不喜欢屋里太暖和,但,这火烧得挺漂亮,你不觉得吗?”顿了顿,他提高声音叫我,听起来却更沙哑浑浊,“过来吧,烤烤火,我这城堡太黑太冷,多少年了都是这样。”
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果然很冷,城堡外风雨飘摇,而城堡里显然没有安装靠谱的供暖设备,再加上刚才目睹尸体的冲击,害我一直在发抖。
于是我挪动脚步,往壁炉走过去。
坐轮椅的老人当然就是那位吸血鬼老爷,我在书房里听过他的声音,尽管未见真容,但当我看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和小刀子般尖锐、发青发黑的手指时,便知除他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他一只手抓着个木质的大杯子,像是用来喝啤酒的那种,里面装的当然不是啤酒,虽然看不清杯子里的内容物,但只要鼻子还没坏,就能闻到那股铁锈似的血腥味。
他右手无名指上金光闪闪,戴着个粗重的黄金戒指,在火光下,竟似泛着奇异的血色。
“你的血味道很丰富。”老家伙咂着嘴巴开口了,“我尝得出来,你是个聪明女孩,勇敢,冲动,善良,唔……”他又垂头从杯子里喝了一口,舔舔嘴唇,若有所思,“还有一点凶悍。”
靠喝血鉴人,老家伙跟汉尼拔多半会有共同语言,我只觉得快要吐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尝过她吗?飘窗里那个女孩。”
老家伙不说话了,最后那几个字像定身咒一样,一下子就把他定住了。
我不怕死地追问:“她聪明吗?勇敢吗?”
过了好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老家伙才开口:“我不需要尝她,我了解她,就像左手了解右手那样。”他语气里多了一丝珍视,眼睛也变亮了,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居然有点像人了,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勇敢的女孩儿,这世界没人能比得上她。”
“这个最聪明的女孩儿选择离开你,”我说,一边感到自己正在挑衅一头打瞌睡的疯狮子,但还是说了下去,“这个最勇敢的女孩儿不敢和你一起共度永生,不是吗?”
老家伙抬眼看我,两颗黑眼珠子里透着暗红色的光,被旁边的火光一衬,显得格外瘆人。
“冲动,不管不顾,就像我尝到的那样,血是不会骗人的。”老家伙笑了笑,他的牙龈就像他的手指尖一样,发黑发青,干瘪崎岖,仿佛营养都被牙齿给抢走了似的。
“是你杀了白瑞摩吗?”我捏紧拳头,努力克制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
“谁?”老家伙问。
“白瑞摩,你的老管家,就是她在抽我的血。”我咬牙。
“哦,她啊,她不算老,比上一个要年轻得多。”老家伙扬起眉毛,手指神经质地在木头杯壁上敲击了几下,不过远远称不上动容,“她死了?”
“死了,尸体就在卧室的床底下。”我说,一面紧紧盯着对方的表情,但老家伙这回连眉毛都没牵动一下,完全无动于衷。也许,人真的不是他杀的,那么凶手只可能是一个人了。
“算不上奇观异闻,人都会死的。”老家伙语气淡漠地评价道。
“你不在意?”尽管知道老家伙没有心,我还是不由得惊讶,外加鄙夷,“白瑞摩对你很……忠心。”或许忠心不那么准确,但想要找个合适的词还真难,想到白瑞摩提起“老爷”的语气神态,简直就像骄傲长辈和怀春少女的结合体。
“忠心算什么?还曾经有人发誓和我共度永生呢。”老家伙咧开嘴一笑。
“但你尊重了她的选择,不是吗?”我说,老家伙那一笑简直笑得我毛骨悚然,明明上回提起未婚妻,他那坚冰似的表情还有所融化,可这一次,却像是连环杀人犯回忆自己衣柜里的骷髅,怅然中隐隐带着一丝骄傲,九分诡异。
我悄悄退开半步,仔细措辞:“不然,凭你的本事,强行转化她对你来说也不算难事吧?”
“我虽然偏执,但还不傻。”老家伙说,用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耐心对我解释,“与其多一个永世恨我的伴侣,不如让她心怀对我的爱意死去。”说话时,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换成是你呢?你会怎么选?”
不等我回答,他又说:“你忘掉了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很重要的人,我尝得出来,哪怕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别忘记我说过的,血不会骗人。告诉你吧,我还能尝出更多。”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
老家伙冲我咧开嘴,手臂倏地暴长,牢牢抓住我的胳膊,尖尖的指甲一下子就嵌进了我的皮肤,他呲起牙齿,发出一声怪笑:“血管里流淌着的最新鲜,只要尝一口,我就能帮你想起来,怎么样?”
“松手!”我一挣扎,手腕上立刻沁出血珠来,我俩一齐盯着那滴血慢慢变大,顺着伤口滑落下去……
那滴血没能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