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凡人的想象里,永生意味着强大,不再受轮回束缚。
“她认为,永生是一种诅咒。”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伊瑞里安径自说了下去,“吸血鬼是其中最可怜的一族,永不解饥渴,永不见天光,永不得安息。”
“她是谁?”我问。
关于永生和诅咒的讨论很有趣,可我眼下关注的重点是另一个。
伊瑞里安转身,面向我,像是刚刚发现我的存在,他扬起两条浓眉,露出一个介于惊讶和恼怒的表情,似乎认为我问错了问题,不过他还是回答道:“她曾经是这座城堡主人的未婚妻。”
他手心向上往身后一划:“我猜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她是个可人,不是吗?”
“这座城堡的主人,”我不理他,追问,“不是你们老爷?”
“他曾经是。”伊瑞里安说。
我心一跳,原来,飘窗里的骷髅“小姐”竟然是吸血鬼的未婚妻,两人曾经有过天长地久海誓山盟,但最后为了不被吸血鬼转化,她却选择来到这书房里独自死掉,留下未婚夫承受永生诅咒。
尽管还有许多空白未能填上,但悲剧底色已跃然纸上。
“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伊瑞里安看着我。
我默然摇头,心想,伊瑞里安在这个悲剧故事中又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当年,他替骷髅小姐在书房里画下符咒躲避吸血鬼,如今,又替吸血鬼向这一具骷髅问安,日复一日。
为什么呢?
“因为,”伊瑞里安朝我走过来,很慢,摊开两只手,像个虔诚的布道者,我不确定他是在回答自己刚才提出的问题,还是从我脸上读出了我的心思,“这是一座受诅咒的城堡,每个踏足此地者都注定不得好死。”
“你知道吗?”我往后退了一步,门就在我身后,但我怀疑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逃出去,“我开始相信,这世上压根不存在好死。”
死就是死,灵魂消散,□□腐朽,把一具骷髅留在窗台上和它生前喜欢的书本作伴并不能改变什么。
“也许你是对的,我没看错,你是个聪明人,”伊瑞里安脸上再次露出赞许的神色,沉声说道,“所以我才需要你。”
“需要我?”
“终结诅咒,只有你能做到。”语声婉转,好似在唱歌一般。
我一惊,但不等我追问,睡意便像子弹一样击中了我。
我最后感觉到的,是自己倒在了伊瑞里安的手臂间,他的呼吸间能闻出淡淡的红酒,和某种植物的气息。
摇晃,醒来时我感到自己在摇晃。
空气滞涩难闻,连续不断的噪音让人无法忍受,过了好半天,我才意识到自己在一辆车里,引擎轰鸣、车轮滚地和排气管的“噗噗”声在后备箱里混响,搞得人不得安宁,更不用提汽车每次减速加速都会害我结结实实地撞一下。
眩晕恶心的感觉犹如潮水,每一次短暂退下,都是为了更汹涌地重来。
此外,有人用强力布基胶带粘住了我的嘴,还把我的手腕和脚腕也一起绑住了。
地库里发生的事情开始回到我的脑袋,记忆仍旧鲜活,对那一团浆糊造成了一定冲击——有人袭击了大杜哥,然后用沾有奇怪药水的抹布堵住了我的嘴,把我弄晕之后捆好塞进了汽车后备箱。
而此刻,汽车正在行驶中。
我眼前是车后盖,看不到驾驶位,但能听到车载音响在放流行歌,汪苏泷的《就让这大雨全部落下》,声音大得离谱,我差点就没注意到他在压着嗓子说话——
“我所有事情都按你要求做了,他妈的每一步!哪次不是你说了算?你还想闹哪样?”
“老子冒着蹲监狱的风险,冒着连累亲兄弟的风险,不是为了听你威胁老子!”
“反正人在我手上,我可以听你的,也可以放了她,全凭我心情,不然老子杀人毁尸!大不了同归于尽,谁也别想活。”
“后备箱塞个大活人还能想去哪儿去哪儿,你他妈以为我是谁,美国总统?克格勃间谍?”
“一句话,去哪儿你说了算,怎么去我说了算!”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没听到车里有别人说话,所以,这位脾气暴躁的司机兼绑架犯大概是在打电话,跟他的绑架犯同伙兼雇主讨价还价。除此之外,有一件事我没法不在意,尽管压低了声音,但这家伙说话的调子怎么听怎么耳熟,尤其是说“老子”的时候。
——“不然老子杀人毁尸!”
类似的威胁我到底在哪里听过?
绑架案的确多熟人作案,可我生活圈里基本都是女性,男人屈指可数,更没人敢这样威胁我,真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会是谁。
后来我终于知道他是谁,还真是吓了一大跳。
只能说不按常理出牌才是世事常态。
不过,有一点倒是没错,眼下就像在关东山那次,我暂时脱离了吸血鬼城堡,再次回到现实世界。
区别在于,那一次我安全地躺在医院里,而这次嘛……
这次,我要是没能及时从噩梦世界离开,恐怕会连现实世界的死亡都赶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