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被推开的刹那,我就像骤然看到美杜莎之头一样,石化在了原地。
至少希望如此。
门轴转动,厚厚的门扇“吱呀吱呀”地打开,然后又“吱——呀”一声合上,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来人的动静,结果却什么都没听到,都怪地上铺的静音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细小声响。
但哪怕再轻手轻脚,也总会有点声响吧?
除非来的是轻功冠绝天下的楚留香。
要么就是鬼魂。
直到两片肺叶开始告急,我才逼不得已吸了口气,差点吸出尖锐爆鸣音来,好歹被我强行忍住,丁诺的告诫这时才冒出来——千万别憋气,缓吸,轻吐。
我抬起袖子捂住口鼻,慢慢地呼气、吸气,反复几次,烧灼的呼吸系统这才缓和下来,当耳边的血管不再“轰隆隆”作响后,我终于听到了轮子在地毯上滚动的微弱动静,脚步声很轻,夹杂在轮子滚动间,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声音,我形容不好,有点像小老鼠在啃食奶酪,咕叽咕叽、吧砸吧砸。
“您感觉怎么样?今天外面阳光很强。”
听到这人的声音,刹那间,我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心跳都停了,像是弹弓的弦绷到最紧,然后被“啪”一下松开,毫无节奏可言地狂跳起来。
是伊瑞里安,决计错不了,那个声音的主人正是刚刚还在壁炉前喝酒、向我发出神秘邀请的伊瑞里安。
他在对谁说话?
说话对象隔了好半天才回答:“还是老样子,比昨天差,比明天强。”声音低沉、苍老、含混,夹杂着咻咻的气音,仿佛嘴巴里含了一大口小米粥似的,但乐观精神倒是值得为之鼓掌赞叹。
“您气色好多了。”伊瑞里安语气诚恳。
“反正没有镜子,是好是坏都随你说了。”苍老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自嘲,却也似乎因为伊瑞里安的恭维而感到高兴。
现在,我猜到这声音属于谁了。
那位神秘的吸血鬼老爷。
“去吧,替我看看她。”吸血鬼老爷对伊瑞里安说。
“好。”伊瑞里安顺从地回答,好像只忠诚的小狗。
地毯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伊瑞里安走过来了,正朝着飘窗的方向。
我真希望几步外的吸血鬼老爷千万别跟影视剧里一样,拥有超人的听力和嗅觉,因为我的心正砰砰狂跳,浑身鸡皮疙瘩蜂拥而起呢。
他居然说“替我看看她”?
难道他知道我在这儿了?
“嗤”地一声轻响,近在咫尺,厚实的条绒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伊瑞里安探进上半身,额前的黑色卷发在阳光下变成了透亮的红棕色,像醒好的葡萄酒。
我瞪大眼睛,一只手把嘴巴和鼻子捂得死死的。
当然,我还没傻到会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不过好比在天敌面前装死的虫子,反正难逃一死,不如索性赌一把。
就像上帝听到了我的心声,或者说,伊瑞里安听到了我的心声,他掀开窗帘探进身来,动作很小心,不让窗帘打开太多叫阳光给溜出去,然后,他扭头转向那具骷髅,就像压根没看到我似的——顺便一提,那不可能,我就在他手边十厘米不到,就算是个瞎子也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对那句骷髅微笑,说道:“小姐,日安。”
骷髅依旧用那双黑漆漆的眼洞盯着我,《蝴蝶梦》抱在胸口,不发一语。
我用力咬住嘴唇,牙齿才没打颤出声。
伊瑞里安缩了回去,放下窗帘,全程没有朝我这里投过来哪怕一丝一毫注意力。
“小姐很好。”伊瑞里安对吸血鬼老爷说。
吸血鬼老爷嘟哝着,听起来像是“那就好”,或是“有什么好”,他嘴巴里黏黏糊糊的声音更明显,然后“嗤”的一声,这个动静我几乎立刻就听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那是用吸管喝掉最后一口奶茶的声响。
也不一定非得是奶茶,奶昔、咖啡、柠檬水,或者别的什么饮料,比如……血。
“今天这里的味道比平时重。”吸血鬼老爷忽然说,他砸吧了下嘴,补充结论,“人味。”
伊瑞里安低低地笑了一声:“是,灰尘的百分之九十都是脱落的人类皮肤,换句话说,您尝到的的确是人味。”
吸血鬼老爷也笑起来,似乎觉得很有趣:“今天的灰尘很新鲜。”
我手臂上窜起一层鸡皮疙瘩,后脖子上也是。
老天呐,他闻到我了。
“我们走。”吸血鬼老爷最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又或许是不满足的叹息,这很难说,他居然没再纠结空气里的“人味”,讲了一句含义不明的箴言,“走吧,待会儿要下雨,我从骨头缝里感觉到了,铁定是一场好雨。”
“好。”伊瑞里安温声说,也不晓得是在评价老爷的哪一句话。
轮子在地毯上“簌簌”滚动起来,随着“吱呀吱呀”和“吱——呀”的门扇开合声,一人一鬼就这么离开了书房。
我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往后一倒,只觉得两片膝盖都不是自己的了,两条小腿过电似的蹿麻,手腕也痛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