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震惊于那位死人先生的真实身份,还是被丁诺掌握的信息量震撼到。
以前我问过丁诺是做什么的,没记错的话,他的回答是“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我敢打赌,再问一遍,得到的也仍会是这个答案。
“我在噩梦世界里见过那个人。”我最后说。
丁诺这下看起来是真的惊讶,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见过他?”
“在一截地铁车厢里,我和小胖,你不在。”我尽可能去回忆当时的情形,但有些人脸已然不可避免地变得模糊起来,“那个人在车厢里被人用高尔夫球杆敲碎了脑袋,车厢里的其他人还怀疑是我和小胖干的。”
“你给我讲过,”丁诺点点头,“就在那个到处是木头房间的地方之前,有个人还抓伤了你的手背。”还差一点被木头迷宫里的木头虫子感染寄生,要不是洛芮留下的手绢,我就只能祈祷点化匹诺曹的蓝裙子仙女对我网开一面了。
“如果被高尔夫球杆杀死的那位是现实中的人,那么,”丁诺沉吟着,“也许杀死他的人……”
丁诺的目光落在我捧着茶杯的手上,抓伤早就愈合了,结的痂都掉光了,新生的皮肤组织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痕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抓伤我手的那个人,我在商场也见到了!”我手臂和后脖子上忽然窜起一层鸡皮疙瘩,声音不自觉地打颤,“但应该不是她。”
“那是谁?”丁诺追问。
对啊,那是谁呢?我努力回忆地铁里的人,但能想起来的只有一双双鞋子,地铁急停、血案发生后我躲在座位底下看到的,一双黑色绒面高跟鞋,两双皮鞋,一双运动鞋。
最后只剩下两双鞋,两个嫌疑人。
谁是凶手?
“我在商场里见过那个人,在电动扶梯上,他是一路小跑着上去的,像有急事一样。”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走私团伙头目就那样跟我擦肩而过吗?那几十秒钟的情形在我脑海里滑过,如同离岸潮,卷走了虚伪假象和幻觉似的不真实感,“他穿一件深色冲锋衣,还有运动鞋。”
“跟我在地铁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这些信息很重要,非常重要。”在追问我几个细节之后,丁诺宣布他要打几个电话,拿着手机去了客厅。
我按捺住偷听的冲动,起身去厨房烧水。
茶喝光了,我紧张的时候总是喝得又快又多,尤其这还是我最近唯一的咖啡因来源,赵大脚总说我有当酒鬼的潜质,看起来不全是空穴来风。
水很快尖叫着烧好了,我换了点新茶叶在茶壶里,洗茶,撇掉杂志,再次倒入热水。
看着颜色透亮的茶汤慢慢注满,香气氤氲而上,我心底升起一股平静的满足感。英国人靠格雷伯爵茶来度过逆境和创伤,多少有些道理,人在混乱中会追求对事态的预测,在受制于人时会渴望掌握主动,哪怕只是泡茶的水温和出汤时机的把握也好,如果不够,就再加一点点奶,和一点点糖。
也许,这也正是丁诺现在做的事情,从不可预测中挖掘规律,从混沌中寻找稳定,控制才是关键。
出于某种原因,丁诺似乎对噩梦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联系要掌握更多的信息,同样,出于某种原因,他似乎不愿意让我介入得像他一样深。我是说,如果这不是我一厢情愿的话。
“我得出去一趟,有点事要办,不会太久的。”打完电话之后,丁诺对我说,脸上又带着那副有些抱歉的小心翼翼的表情,好像他欠了我五百万,而且还是高利贷,利滚利那种,“等我回来,再一起去咖啡馆找洛芮?”
“等下,还有件事。”我叫住丁诺,告诉他,“在医院的时候,有个警察来找我问话,叫李玉民。”
“他怎么了?”丁诺在门口站住,似乎对李玉民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也不意外。
哼,搞不好也是新闻里看来的呢。
“他……好像是李四,在医院把我吓了一跳。”我看丁诺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又补充道,“关东山那个土匪,还记得吧?忘了?哦,没忘就好,不过,我总觉得两个人有哪里不太像,一来李玉民不认识我,二来,李四在关东山不是遇到埋伏死掉了吗?李玉民看起来连伤都没受一点。”
丁诺思考了一会儿,沉声说:“我没有亲眼见到李四的尸体。”
“你是说他没死,还装作不认识我?为啥啊?”我问。
丁诺含义不明地摇摇头,说:“还不能确定,但我会想办法查清楚的,放心。”
他说完就要伸手拉开防盗门,那一瞬间,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总出现在丁诺脸上的微妙神情,也许是今早惊醒前的噩梦,及时迟钝如我也察觉到,冥冥中似乎有种力量正在将我们往两个相反的方向拉扯。
就算丁诺说再多遍,我也没法放心,更不该放心,因为如果再不努力反抗,他就会彻底从我的世界消失不见,像石子离开弹弓、苹果落下枝头那样。
在丁诺推门走掉之前,我脱口问道:“大哥,带上我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