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热烈明亮,我看到镜面上有我的倒影,表情振奋,却又有一丝茫然。
如果镜子对面的世界才是真实,那么身处虚假世界的我们,是否真的能离开它?
“我说什么来着?镜子无处不在!”身边忽然多了个声音,吓了我一跳,一回头,痦子脸大兄弟正两手撑在窗台上,歪着脖子往外看,满脸发现真相的欢欣雀跃,要不是两只手都占着,我打赌他还会鼓掌庆祝呢。
“我先跳。”我听到自己说,两只眼睛仍然盯着镜子,“如果镜子碎了的话,你们就跟上,怎么样?”
洛芮和小胖先后答应,痦子脸男生往后一撑落回地面,搓搓手,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他什么都没说。
“喂。”丁诺忽然伸手抓住我的小腿,我差点以为他要把我拽下去,结果他在窗台上一撑,竟然轻轻巧巧跃了上来,像只大猫一样蹲在我旁边。
“你干嘛?”我问,他那张脸简直年轻得不可思议,我想不出来他会说什么、做什么。
“我说过,”丁诺眨眨眼睛,语气忽然变得熟悉起来,“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要跳一起跳。”
“我很确定,”我感到自己露出了笑容,“那句话是我说的。”
然后我们一起朝大湖跳了下去。
最后响起的,是镜面碎裂的声音。
我倏地被玻璃碎裂的声音惊醒,从床上坐起来,揉揉眼睛,缓了三十秒,才意识到现在是大白天,下午两点三十分。
讨厌,不过是睡了个午觉,居然就睡得晨昏不分了。
玻璃碎掉的动静是从客厅传来的,“哐啷”一下,夹杂着雷雨声、“砰砰”的射击声、怪物的鬼叫声,还是立体混响效果,让我惊讶自己怎么现在才被吵醒。
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我不出意外看到丁诺坐在客厅里打游戏,大呼小叫,玩得全情投入,生化危机二代重置版,我眼看着这家伙从简单难度玩到专家难度,表关里关翻来覆去地玩,也不知道怎么能被他玩出这么多花来。
之前为了写一本恐游背景的小说,我咬牙自己玩过一遍,在丁诺的全程陪同下,当然了,要不是有这本活地图在旁边,随时告诉我哪里上楼、哪里拐弯、哪里藏着舔食者、怎么躲过暴君追击,我肯定会把里昂困死在浣熊市警察局里。
但这不代表我欠他的情,好的吧?
存着点报复心思,我故意从电视和丁诺之间穿过去。丁诺果然大声抱怨起来,整个人从坐垫上歪成了一座比萨斜塔:“喂!你知道我正被暴君和舔子混合双打呢吧?”
“喂,你知道我正睡觉呢吧?”我反唇相讥,然后揪过一个坐垫,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拿起他面前摆着的杯子,灌了一大口,然后“嘶”了一声:“怎么这么甜?”
丁诺双目片刻不离大屏幕,回答:“蜂蜜柚子水。”好像这一个词便足够解释似的。
“蜂蜜放太多啦,甜牙先生。”我舔舔嘴唇,那甜腻腻的味道还残留在味蕾上,“老实说,是不是蜂蜜快过期了你集中处理呢?”
“哪儿啊,是柚子不够了。”丁诺理直气壮地说,一边分神用胳膊肘怼了我一下,“吵醒你了?”
“是啊,把我从噩梦里吵醒。”我叹了口气,背心上的冷汗还没有干透,但任何噩梦在醒来后都不显得可怕,我在脑海里复盘梦境残存的画面和情节,筛选能留下来作为以后小说素材的内容。
“那你应该感谢我。”丁诺大言不惭。
“嗯哼,那你是不是该为我替你挡住暴舔合击的恐怖画面表示感谢?”我没说完自己先嗤嗤地笑了起来。
“可真是谢谢您了。”丁诺翻了个白眼,电视屏幕上,里昂一梭子撂倒垂死挣扎的丧尸。
“不客气。”我回怼他一肘子,故意很用力,但没让他操作失误,遗憾。
“饿了,我去洗点水果,”我爬起来,家里应该还有草莓、樱桃、蓝莓、桑葚、圣女果,我最喜欢的水果组合,追剧码字看书都能完美配适,“上次买的还有剩吗?”
“呃,看看冰箱。”丁诺回答,显然没过脑子,不过这已经是他在打游戏状态下能做到最好的了,我决定不予计较。
我打开冰箱,欣慰地在里面找到草莓、蓝莓、樱桃、圣女果,我慢半拍地记起来,桑葚搭配着酸奶,在上午码字一役中不幸全军覆没。
剩下的水果一股脑装篮,我正要拿去厨房,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我不由得纳闷,大中午的会是谁啊?
“谁啊?”我提高嗓门。
“是我点的外卖到了。”丁诺在客厅回答,“帮忙开下门。”
“求我啊。”我把水果篮搁在水池子里,水龙头开着接水,故意蹑手蹑脚地往客厅走,让丁诺以为我还在厨房洗水果。
“求你。”丁诺懒洋洋地拖长音调,也许有几分调笑的意思在里面,但我不确定,男人打游戏的时候多半不会想别的。
往门口走的那几步,我脑子里基本就是在想这件事。
没别的。
我先透过猫眼看了看门外,一身黄色制服、头戴黄盔的外卖小哥提着外卖站在门口,两只脚不住倒着重心,显然已经很不耐烦了,空着的手又敲了下门,发出很重、很响的一声。
“来了。”我转动门把手。
就在这时,我听到丁诺在我背后大吼了一声“别开门”,他吼得那么大声,以至于嗓音都劈了,在理解这三个字含义之前,我条件反射回头去看他,然后,我抓着门把手的那只手一阵剧痛,因为外面有人用力把门拽开了。
我最后看到的,不是丁诺一脸惊恐地朝我扑过来,连桌上的蜂蜜水都撞翻在地,而是电视屏幕上里昂被一群树藤丧尸围攻的场景。
受伤的里昂在火焰中发出惨叫。
染血的屏幕背景上跳出一行白色的字幕——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