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差不多吧。”我改口道。
“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姐姐。”小胖抓着我的衣袖,仰起脸来望着我。
我本来想说“顺其自然”,或者“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之类的话,但喉咙却忽然一缩,声带像是被手给用力捏住了,最后只“咕咚”一下,咽了口口水进去。
小胖的脸,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他大致看起来是我在地铁里认识的那个小胖子,这肯定没错,身高、长相、声音、语气,都很熟悉,但就是不知哪里透出一丝陌生来,让人心底一寒。
“怎么了,姐姐?”小胖又问。
“额,没什么,”我把衣袖从小胖的手里拽出来,胡乱找了个我两秒钟内能想出来的唯一理由,说道,“我得去趟厕所,你先回教室吧。”
不敢看小胖的反应,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楼下的单层建筑的确是卫生间,我冲进去,拧开水龙头,让冰凉的水安抚我躁动不安的神经,顺便把粉笔末一并洗掉。
不对劲,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我接起一捧水抹了把脸,吁了口气,眼角这时候瞥到什么古怪的东西,我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水珠在我脸上汇成几条小溪,顺着下巴一路滚下去。
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在镜子里,我的脸不是镜像的。
但它本该是镜像的,也就是说,我自己的脸,镜子外有血有肉的这张脸,才是镜像的。
当然,小胖的脸也一样。
所以刚才在教室里,我并不是突然会用左手写镜像字了,我其实是在用右手写正常的字,但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这个世界整个颠倒了,就像……就像整个世界都被困在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里。
等我再回到教室里,情绪和心跳都已经稳定了许多,连那些镜像字现在看起来都有几分顺眼了,并没想象中那么难认,后来我还发现,写镜像字也简单得很,诀窍就是别想太多,交给肌肉记忆就好了。
非要解释的话,我猜我的肌肉记忆也被镜像过,才会这么得心应手。
我随口讲了几句李白的《静夜思》,很快就词穷了,索性让小孩儿们大声朗诵这首诗三遍,第二遍快念完的时候下课铃响了,谢天谢地。
“下课。”我宣布。
整个教室立刻一派欢欣鼓舞,前几排的小毛头们跟盒子小丑一样从座位上弹射起跳,吱哇鬼叫的,飞一样蹿出了教室,我跟着出去,让留下的小崽子们抓紧享受珍贵的自由时光。
阳光西斜,颜色却仍暖暖的,犹如掺了红酒的蜂蜜,醇厚又艳丽。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只要没有文字,一切便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祥和美好。
后来我才发现,祥和不过是假象,平静靓丽的外表下往往更容易隐藏危险,而聪明人,会将变形的文字视作警示,而非怪物。
走廊的另一端是低年级教务组办公室,我拿着课本和教案走进去,有个男老师一边往出走,一边跟我打招呼:“哟,夏老师,今天准时下课了?”
我点点头回以微笑,心中却有失落一闪而过,那个人不是丁诺。
办公室很大,只有两个女老师在,其他座位都空着,我凭直觉坐在一张桌子后,桌面上摊着语文试卷,一摞习题册,还有半打小红花贴纸。
没人提出异议,我猜我的直觉没错。
“夏老师,你好啊。”我在心里说,都说办公桌很能展现一个人的性格,夏老师的桌子上除了教学相关的东西,还摆着几本课外书,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高罗佩的《狄公断狱大观》、朱自清的散文,还有古龙的武侠小说。
要我说,品味还可以。
除此之外,桌上还有零散地放着小熊猫摆件、菩提手串、卡通便签、每日记事台历……
夏老师的办公桌面充满了天真的童话气息,和可爱的自律心思,我凝神看台历的记事区域,辨认那些镜像字,最上面那页写的大概是:讲完《静夜思》和《回乡偶书》,写教案,批改三单元作业,和陈思羽同学谈心,买红旗奖章之类的。
其中,“和陈思羽同学谈心”那一行用彩色笔圈了起来,旁边还画了个强调的三角符号。
看来这就是提示了。
我正准备去那摞习题册里翻翻看有没有陈同学的作业,却被另一样东西牢牢吸引了目光——那是一个相框,相片背景是蓝天和森林,两个人互相搂着对方的腰,冲镜头笑得十分灿烂,一个人是我,另一个人是丁诺。
我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
但那绝对是关东山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