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行,差点就差点,那之后呢?快讲。”我深呼吸,再慢慢吐出去,心想,简单胜过复杂,稳定胜过莫测,保持现状也挺好,不是吗?
“你要小心!”丁诺脱口而出,但说完之后却似乎后悔了,两片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小心什么?”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三缄其口的,毕竟在关东山要小心的东西可太多了。
丁诺迟疑着,最后才像个守财奴似的挤出几个字来:“要小心野猪。”
“野猪?为什么?”比起一群骑马持枪的土匪,难道野猪的恐怖更胜一筹?等等,关东山居然还有野猪?“我们被野猪攻击了?受伤了?还是……”死了?
“暂时不能告诉你。”思考了几秒钟后,丁诺说,“你说不定还没经历完,不过,别担心。”我觉得他藏在冷静下的关怀可能要比表现出来的多,但那干巴巴的三个字还是让我有些受伤。
“是吗?”我克制不住语气中,“多亏你提醒我,不然我还真要担心呢。”
“等你回去会明白的。”
我拧起眉头,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可我都醒了。”在被脑膜炎折磨了七八天之后,作为在噩梦里差点被一枪爆头的代价,都这样了,难不成我还要再回去继续那个噩梦?
更离谱的是,我在梦里怎么可能记住现实里的提醒啊?
还是像“小心野猪”这样没头没脑的话。
“在两个世界里,时间是相对的。”丁诺语焉不详,他再次隔着被子拍了拍我,这一次安慰的意味明显了许多,他的表情也柔和起来,像是终于想起来我多少还算个需要呵护的病号,于是用哄小孩的语气慢慢说道,“好了,我以后会好好跟你解释的,在关东山无论发生什么,都会转危为安,我保证。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你需要休息,把身体养好才是根本。”
后半句话成功安抚了我,前面那一句我没有听懂,也没去深思。
至少那时还没有。
有一点丁诺没说错,那些他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我的确是后来才经历,准确地说,就在我躺在这张病床上睡着之后。
丁诺还守在病床边,喜不喜欢我姑且不论,他一直是个合格的队友和保护者。
至于我是在梦里生动重温了那段经历,还是病房夜惊不过两场噩梦之间的小小插曲,那就是个庄周梦蝶的问题了。
总之,当我再次入梦,便又回到了寒意逼人的关东山,回到了死亡笼罩的森林。
“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有人在拍我的脸,应该挺用力的,但脸上那点疼完全被我脑袋一侧火辣辣的疼痛掩盖过去了,呼痛和呻吟并不能使之削弱。
那感觉,就跟有人在我太阳穴上支了个点燃的打火机、好把藏在里面又抓又咬的小怪物给烧死似的。
我努力睁开眼睛,眼前始终有白雾在不停打转,我看不清丁诺的脸,也听不清他的声音,可我知道是他,不是别人。他用刚才拍我的那只手捂住我的头,手心热烘烘、黏糊糊的,我后来才意识到那是我流出来的血。
“别睡,坚持住!”丁诺继续喊,一边上下摇晃着,我耳朵里堵着的膜像是忽然终于被打通了,他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马上就到安全的地方了!”
等剩下的知觉全部归位,我才发现丁诺正在林子里穿梭狂奔,天黑得如同魔鬼的眼睛,他还抱着个大活人,却丝毫不影响敏捷和矫健。冷冽的风不断割着我的脸,鼻腔都麻木了,呼吸都仿佛变成了一项艰巨任务,脑袋上的伤口就更不用提了。
我想不通怎么会这样,刚才李四明明已经准备放下枪谈判了,怎么会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给我脑袋上开了个口子?
再退一步讲,当时李四拿枪指着我的脑袋,除非炸膛了,不然以他的枪法,铁定送我去见阎王。
所以是谁放的黑枪?
“丁诺。”我叫他,却不知为何忽然有种十分心痛的感觉,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仿佛他不是正抱着我,而是绝情地把我丢在地上独自远去似的。
“嗯,我在。”丁诺回答。
“放我下来吧。”最初的失血眩晕过去后,我觉得我又能行了,但得到的回答道是“想也别想”。我只好改问:“我们去哪儿?”
丁诺并没有往森林外跑,而是选择了更深入、更莫测的一条路。
“不知道,东南有敌人埋伏,先跑再说。”丁诺说。
“李四呢?”我继续问。
“中枪了,多半已经死了。”丁诺不带感情地说,我猜他对那家伙也没几分好感。不过,既然李四也中枪了,说明埋伏的敌人跟他不是一路,而我惨遭池鱼之殃,想必也不是拜老刀寨的土匪所赐。
我默默地思索着,一边盯着丁诺长满胡茬的下巴,看到他嘴边喷出一团团白气,呼吸因为全力狂奔而有些急促,却并不凌乱。心痛的感觉仍在,却遥远如同梦境。
丁诺当然没有丢下我,不,他也绝不会这么做。
这点信心我还有。
结果,就像老天爷听到了我的心声并决定跟我开个玩笑,还不等我转过第二个念头,一股巨大的力量便突然从一侧撞上了我俩,势道之沉,竟把我们两个同时撞飞了出去!
我从丁诺手臂里摔出去,砸在了一棵树外露的虬结树根上,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丁诺摔向另一个方向,连打了好几个滚,刚才那一击他承受了绝大部分,幸亏雪地够厚,多少消减了些力道。
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我隐约听到了野兽从鼻子里发出的咆哮声。
就像……野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