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来讲,我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冰箱上最多贴几个、贴在什么位置,哪些可以组合在一起,隔几天能换一轮,还有,诡计之神洛基只在圣诞节露面,陈家驹和凯兰崔尔必须7×24守护在冰箱门的左右上角,不参与轮岗……估计不少人听完会大翻白眼,一个居家码字的三流小说家怎么能有这么多无聊心思,一看就不专心写作。
你猜怎么着?对此我还真无法反驳。
可后来,那一整套冰箱贴被我收起来,装盒丢进了地下室的某个角落里,再没拿出来过。
倒不是因为我跳出了三流小说家的无聊窠臼——如果能这么说的话,我时至今日仍幸运地躺在那个窠臼里暂不打算挪窝嘞——之所以不再钟爱那些精致的小玩意儿,是因为它们吓到我了,结结实实地吓到我了。
有时候,再小不过的小事也会吓人,不是吗?
我敢打赌,你们每个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家里的一些小玩意儿会出其不意吓你一跳。杯子啦、发圈啦、手机支架啦,你明明记得摆在桌上,结果最后偏偏在别的地方找到,还有会偷偷改变姿势的小公仔、莫名其妙变成单数的筷子、明明没风却总掉下一角的海报……更不用提那一上班就找不到的钥匙串,简直就跟有人故意跟你恶作剧似的。
当然,这些小事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人嘛,总有心不在焉记错的时候,要么就是被家里其他人动过,要么就是来做客的朋友干的。
我同意,足够解释九成九,但剩下那十分之一,你们就得用更好的理由才能说服我了。
因为我的冰箱贴会自己动,朋友们,我说的可不是从冰箱左上角跑到右下角,而是紫霞仙子变成楚门、千寻变成汉尼拔这类鬼事。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自己搞忘了,或者换冰箱贴的时候拿错了,就像生活中其他无伤大雅的小插曲,我当时还打算把这小插曲写进小说里呢,刚搬家到陌生城市的小夫妇住进闹鬼公寓,通过字母冰箱贴跟不愿离去的亡魂对话之类的。
但那故事最终胎死腹中,因为我在连续三次看到希斯莱杰那版小丑在冰箱正中朝我咧嘴微笑之后,就明白这可不是粗心马虎那档子事。
这事要严肃得多。
运气好是被跟踪狂盯上了,运气不好是被其他东西盯上了。也搞不好是报应,谁让我专门编鬼故事吓人呢?总之,后来我不止把冰箱贴装盒尘封,连家都一并搬了。就像我爸经常说的,在一些事上,你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我从女士服装区落荒而逃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这个,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但在二楼的时候,我一个急转弯差点撞到垃圾桶,为了躲开垃圾桶又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人,所以这脸打得还挺快。
“喂!”那男人被我撞得退开几步,不高兴地揉着胳膊,“看着点路。”他拧起眉头瞪向我,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僵住了,那张脸像是浸过水的抹布,眼角和嘴角同时垂下去,鼻孔却张大了。
他用这副见鬼一样的表情瞪着我,显然不是因为我撞了他一下,那对河豚似的从眼眶里膨胀起来的白眼珠子清清楚楚地写着,他认得我,或者说,他认出我了。
至于我,我还得再过几十秒才能想起来他是地铁里的死人先生。
“妈妈,你站在这儿,我来给你照相!”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打破了我们两人之间诡异的寂静,像迷途的小鸟撞进窗户,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对未来一无所知。
我偏过头,看到小女孩手里抓着个塑料相机,那玩意儿连拍立得都不是,最多是个玩具,但小女孩却认真得很,她像个小大人那样直起腰板,单膝跪地,把相机竖着举在脸前,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妈妈要一手叉腰一手撩头发,手肘呈45°角,对,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等我数三二一你就说茄子……看她那架势,仿佛把自己当成了郎静山嘞。
我看到小女孩的妈妈微笑着撩起头发,神态不失俏皮,似乎正漫不经心地向自己的少女时代致敬。
“好了,你数吧。”
“三、二——”
那可不止是个玩具,还是个带闪光灯的玩具。
我忽然冒出这么个想法,或者说,这个想法未经允许找上了我,带着一股森然寒意,害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朋友们,女人的直觉可不是小说家为了博人眼球编造出来的概念,它不止确有其事,而且恐怕还远超男人的想象。我可以发誓,那一瞬间,我就像个通灵女巫似的,用我的“心灵之眼”预见到了即将发生的画面,小女孩会按下快门,玩具相机上的闪光灯会亮起,就像、就像在那个断电急停的地铁车厢……
“一!”
我条件反射地伸出双手,还没等我想明白自己伸出手去是要干嘛,“咔嚓”一声,闪光灯便骤然亮起,在灯光明亮的商场里竟然也亮得直晃人,同一瞬间,我面前的男人捂着胸口痛哼一声,脑袋一歪,像座小山似的轰然倒了下去。
我没能抓住他。
是他抓住了我,甚至因为太用力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血痕,这一点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