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差一点就彻底丢掉中间这条线。
在我把故事讲下去之前,希望你们别觉得我是个疯子,或者不可救药的傻瓜,但怎么说呢?朋友们,我的城堡是我自己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我知道它不是粉红色,而是灰色的,有着尖尖的塔顶和金属的窗棱,窗台上晴天摆向日葵、阴天摆紫罗兰。我还知道塔里的每一层楼、每一条走廊和每一个房间,知道每一扇窗户看出去是什么风景,知道那些被我给予生命的人物在这座塔里穿梭游荡,他们的装备和行李就堆放在城堡的角落里……
我对这些了如指掌,清楚得就像你了解自家的衣柜一样。
现在不妨想想看,如果有一天,你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多出了一件你发誓从没买过、甚至连见都没见过的陌生衣服,你是会觉得有家人/朋友/恶作剧大王/不请自来的跟踪狂偷偷给你准备了惊喜/惊吓?还是会觉得自己在做荒唐梦呢?
这就是我这一个月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最后我迷迷糊糊在沙发上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大哥手机号的纸,号码我早就记住了,并且一直牢牢记了很久。
我醒醒睡睡,期间大概做了几个简单的、平淡无奇的梦,一睁眼就忘记了,但醒来后感到精力充沛、心情愉悦。我想,我有信心活着讲完这个故事,就像丁诺说的那样,“我们反击”。
那肯定会是个漂亮的反击,不管你们愿不愿意相信。
彻底清醒后,我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把自己拾掇得在外面不至于被人当成离家出走的高中生,然后出去吃了顿大餐——肯德基全家桶,原谅我的夸张措辞,算不上什么正经大餐,但吮指原味鸡还真是美味得让人直想舔手指。
走出肯德基的时候,我轻声唱起了许慧欣的《七月七日晴》,老实说,颇有点重新拥抱生活的感觉。
虽然眼下不是七月七,也没有忽然下起大雪,天却是真的晴。
明州市的秋天就是这样——实实在在的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好像一整块方解石,匀称干净的质地间夹杂着被我们称之为云的白色条痕。大街上,只有银杏黄得灿烂,大部分树叶都是黄绿相间,要我说,秋叶就是这样斑驳的才有味道,枫叶尤是,运气好了你甚至能在一株树上数出十多种不同的赭红橙黄来。
开始以写作为生之后,我天南海北地去过一些地方,旅游也好,采风也好,我都尽力去领略陌生地域的风土人情,然而旅途终结,兜兜转转,每当我返程回家,又总是会立刻被它俘获。
就算我走过再多座城市,看过再多风景,偷偷溜进我字里行间最多的也依旧是明州市,我想,大概是因为这座城市的韵味无可替代罢。
我不敢说自己是被漂亮的天空吸引才没有吃完饭立刻回家,但这理由就算不是其一,也能算作其二。
而其一就是,我的左手目前还毫发无损。
如果注定要碰到一个龟孙子把我的手背当成猫抓板,而且我还无力改变这霉运,那么我至少能做到不把霉运带回家,不是吗?
我沿着紫竹街一路向北,长汀河在我左手边隔着一条机动车道,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是有无数小精灵扇动着亮片似的翅膀努力从水面飞出来。河边驶过的汽车也泛着光,像巨型甲壳虫,排着队去觐见它们生着红黄绿三色眼睛的虫族女王。
右手边,一排点缀在背后居民楼门脸儿前的商铺张大嘴巴看着我,或高或矮、或宽或窄,招牌五颜六色,跟消不掉的俄罗斯方块似的:韩式炸鸡、吉米烘焙、711便利、母婴店、猫咖……哦不,是一家叫“小猫钓鱼”的咖啡店,名字起得还挺有迷惑性。
目光随意扫过那一连串店名时,我脑子里想的尽是些毫不相干、毫无逻辑的事,例如,“爱尚羽衣”玻璃橱窗后的塑料模特要是活过来会怎样?每日光顾小面馆的高个男人再未露面会是因为什么?要是全城大小超市里的烟一夜消失,第二天老烟枪们该怎么捱过漫漫长日?我承认这是毛病,用赵大脚的话说,就是老关又跑去她的异度幻想王国做白日梦啦。
我一边走在视野开阔的马路上,一边沉浸在幻想王国里,尽量不让自己去怀疑哪个路人会突然扑上来挠我一爪子,之所以会转道走进那座商场,是因为我需要上厕所。
而那之后,事态一度失控滑坡,或者说,终于落入了正轨,取决于你看问题的角度。
顺便一提,幸好我事先解决了内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