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愣:“那,你说快点?”一开始我真以为他有别的事,比如上班之类的,虽然我自己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上班族,但请相信我,我了解工作日的压迫感有多离谱、多讨厌。
丁诺看着我,表情有点无奈,他笑着扶额,一边摇摇头,像是在跟自己说,看吧,这就是胡乱开门见山的结果,人家只会按字面理解你的话。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和丁诺四目相对,几秒钟过去,我后背骤然一凉,像是有几条多足的小虫顺着脊梁骨“嗖嗖嗖”地爬上了后脖子,然后被凉风给吹气化了。
“你是说,”我打了个好夸张的寒颤,曲奇在后槽牙残留的甜腻让我一阵恶心,“我们快死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丁诺嘴角抽动一下,连连摇头,我想他大概彻底放弃“开门见山”了罢。
我瘪起嘴,告诉自己再耐心一点:“那你是什么意思?”
丁诺低头喝了口水,接下来的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无论幕后黑手是谁,我们都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成为幸存者。”他完全跳过了那些噩梦、那些怪物,理由显而易见,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够幸运的那些人,最后怎么样了?”我问,不是因为我蠢到猜不到答案,我当然记得木头走廊里那个被“木虫”变成木头的男人,但那是噩梦,不是吗?现实中的他怎么样了?
想到不久前的车祸和脑震荡,我的胃和肠子都仿佛纠结成了一团。
在噩梦里我只是撞到了脑袋,如果情况再糟糕些呢?那辆横冲过来的车是不是会直接送我去见J·F·肯尼迪?
“各种意外。”丁诺回答,语气出人意料的冷静,仿佛他只是在陈述某个不足为奇的事实。
“意外?”
“伤害在现实中各有缘由,不过根源都是一样的,不,别急着反驳我,”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我的下巴,立刻缩了回去,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我打的。”
他的声音里不止有歉意,然而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
“啊。”我的脑子乱哄哄的,声音挤在喉咙里,争相欲出,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组织成有效的语言。同时,我也明白丁诺想告诉我什么了——只要你能逃离噩梦,就会在现实中醒来,尽管有时附带伤害不可避免,比如皮肉伤、脑震荡,诸如此类的,但是,如果你死在噩梦里,那就不要奢望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可是……
“你说的赛跑是指?”我忍不住问,下意识抚摸自己的左手手背,现在那块皮肉还完好无损——是暂时,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以这种方式了解自己的未来还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赶在幕后黑手把我们害死之前,想办法找到他。”
“可怎么才能?”
“我们反击。”丁诺的腰挺得更直了些,当然,他坐得够直了,现在,就好像他在衣服后背的地方藏了把开刃的刀,而他生怕被划破皮似的。
我真担心丁诺紧接着说出“把幕后黑手绳之以法”之类的话来,那太像是包青天或者狄仁杰会说的话了,而跟这些破案高手相比,用不着我多说,我们的劣势实在相当明显。
但丁诺没有,他看着我,似乎一句“我们反击”已经完全足够说明问题。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原本是打算顺着丁诺的话问问他,我们该怎么反击,怎么找到幕后黑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句,打从我俩见面之后,这个疑问也始终在我心头盘桓不去。
“七一人民广场,你最近总是去雕像附近转悠,我注意到了。”丁诺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噎了什么问题在喉咙里,却被我抢先了,我着着急急地追问:“我一个月前就去过了,怎么可能一直都没有见到你?”
这一点我相当确定,尽管他瘦了这么多,我还是坚信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他来。
“一个月?”丁诺的表情更怪了,“我们被困在电梯里那次,对你来说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叫对我来说?”我一愣,这算哪门子唯心主义问题?
“对我来说,”丁诺没等我回答,先说道,“是去年十二月底。”
“去年?”我的嘴巴忽然变得好干。
“十二月二十六号,我记得很清楚。”丁诺说,“醒来后,我去了广场。”
所以,他并不是没去人民广场,而是比我早去了十来个月,这个想法不知怎地毫无真实感,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怎么会这样?”好半天,我才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了一句,相比之下,后面几句就流畅得多了,因为我的疑问还真是源源不断,跟滚雪球一样,愈滚愈大,“我们不是在做梦吗?怎么还穿越上了?那些地方在现实里真存在?还是虚拟场景?我们、我们真是在做梦吗?”
我不由得想起很喜欢的一部科幻剧里的台词——时间穿越在梦里总是更容易实现,神秘博士在上,我们总不会是被绿皮肤的蜥蜴人绑架了吧?
鉴于人类科学研究里暂时还不包括“一起做梦”这一项,我猜这两种理论听上去大概一样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