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我上星期送走了赵大脚,不是在机场或者火车站,这个行踪诡秘的大姐头只是给我发了一条“走了”的信息,我回复“拜拜”,俩人就算道过别了;再比如,我爸到底还是食言了,不仅没照顾我到活蹦乱跳,反而在我出院前一天就飞到另一个城市见客户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早就知道当律师的没几个能有言出必践的好品德;再再比如,杜乔最近不止问过一次《爱穿高跟鞋的女特工》的进展——杜乔是我亲爱的编辑,如果我之前没提到过的话,杜大姐在督促我辛勤劳作这方面一直兢兢业业来着——她希望能在圣诞节前出版这部小说,根本不管诺拉·唐的故事跟圣诞节搭不上半点关系。
要我说,杜大姐的出版计划根本是天方夜谭,唯一的问题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她。
我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任何事,只要别去想昨晚的梦,暂时别想。
“逃避。”我喃喃,向后靠在沙发上,靠枕抱在怀里,两眼盯着天花板,“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至少有用了好一阵,直到泡脚水变凉吧。
我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才发现自己没拿毛巾,而离我最近的纸巾也有四五米远,我支棱着腿僵了几秒钟,水滴滴答答地顺着脚落回盆里。客厅里怪冷的,我却忽然感到一股无名火蹿了起来,在胸口左突右绌,倒霉,真他妈倒霉,什么样的蠢货才能接完洗脚水不拿毛巾?
我心里很清楚,犯傻忘记拿毛巾只是个导火索,淤青的下巴至多算个助燃剂,但我还是快要气死了,最让我恼羞成怒的其实就一点——“凭什么”?
凭什么倒霉事老是找上我?还净是些该死的我解决不了的麻烦,难不成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自顾自咬牙切齿了一会儿,拿现在的网络用语来形容就是“无能狂怒”,要么就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哼,我得承认,这年头的年轻孩子们对语言的理解运用还挺独特的。
最后,我用力甩了甩两条腿,直接把还湿着的脚收回到沙发上,泄愤似的在靠枕上蹭干,这下好了,等天亮了还得洗枕套。我有点庆幸没人看到我自己跟自己置气的傻样子,这是独居的好处之一,坏处则是你半夜梦游没人会及时叫醒你,如果那真是梦游的话。
放到几个月前,要是有人告诉我半夜梦游都算好结果,我肯定会觉得他脑子瓦特了,要么就是他觉得我脑子瓦特了,二选其一。
但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时移世易啊朋友们。一个月前,我做噩梦跟一个男人被怪物追杀逃亡,醒来之后,我出门就遭遇车祸,被撞了个轻度脑震荡。
昨晚,显而易见,我们俩再次在噩梦里相遇,还多了个小屁孩做队友。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蜷缩在浴缸里尖叫不止,下巴上还遗留着噩梦里挨揍的痕迹。
现在梦游是不是听起来好接受多了?
“一个月。”我盘起腿,把脚塞到屁股底下,两手扶着膝盖,在心里计算日子,“唔,不到一个月。”
但够长了。
不管你们信不信,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几乎让我说服自己那个噩梦只是噩梦,曾经清晰的细节逐渐变得扭曲、甚至滑稽,想想看吧,血糊糊的大头婴儿怪,怎么可能?出院后我去过不止一次七一广场,但那吹笛子女人雕塑更像是在嘲讽我白日做梦,没有人等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没有,当然了。
可在梦里,当现实远去时,我们又变成了刚刚分别的老朋友,这种感觉实在很难形容。
我轻轻摩挲着下巴淤青的地方,碰的时候会疼,但是好的那种疼,提醒我现实和噩梦之间的联结,提醒我邪恶也许真的存在。
可如果邪恶真的存在,我们该怎么办呢?我又能怎么办呢?
“一次解决一个问题。”我告诉自己,“一个一个来。”
好,首要问题,在那个摆满了监控屏的木头房间里,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找到雨伞男了吗?
还是说,雨伞男找到了我们?
我在客厅里枯坐到天光大亮,依然没能想出个所以然,那个噩梦的最后一个片段像是被人整整齐齐地剪辑掉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任凭我回忆或是推理演绎,都无法自圆其说。
到后来,我简直头疼欲裂,不想又不行,答案总不会自己找上门来。这话没错,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天亮之后,另有位客人找上了门,他没带来答案,却带了一样重要得多的东西——希望。
而那将是整件事的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