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是,大哥的碎碎念成真了,衣柜果然没有分层隔板,足够站进人去,但坏消息是,衣柜很窄,不够站两个人。
“你躲这儿,我去旁边那个。”
“我们还是挤、挤一挤吧。”我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干、手指发麻。这衣柜窄得连个胖子都站不下,绝无可能挤进两个成年人,对这一点我心知肚明,真是残酷的事实。
“分开躲。”大哥冷静地说。
他伸手把衣架和听诊器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好,估计是怕万一被碰到发出什么要命的动静来,白大褂团巴团巴塞给了我,简短地说:“进去,衣服抱着,尽量缓吸、轻吐,千万别憋气,太害怕了就拿衣服堵住口鼻。”
我想要照做,可一股恐惧忽然攫住了我,令我浑身僵硬,一步都迈不出去。
“听话。”大哥握住我的肩膀把我推进衣柜,力气不大,但不容抗拒,“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叫、别动,万一有东西开门,你就把衣服往它脸上扔,然后蹲低了撞它的腿,一有机会就从正门跑,门只能拉开,不能推。”他松开我的肩膀,抓住柜门边,关门前,他看着我,“记住了吗?”
我点头。
他又说:“我就在旁边的柜子里,别害怕。”
我盯着他的眼睛,再次点头,像个头顶牵绳的木偶。
柜门在我面前轻轻关上,原本就很微弱的光线终于跟门缝一起消失,我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缓吸、轻吐、缓吸、轻吐——
我按照大哥的指示慢慢呼吸,听到他在屋里逗留了一会儿才躲进柜子,我猜他大概是在找东西防身。
希望他运气够好。
几秒钟后,也可能是十几秒钟后——待在这种环境里,时间很容易变得像鸡蛋黄里的小血块一样拿捏不住——外面响起很轻的“咔嗒”一声,是旁边的柜门关上了,黑暗中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还有我微微仰头时,颈关节发出的可怕的“嘎吱”声。
颈椎劳损可是目前最不值得一提的担心了,对吧?
我轻轻喘了口气,自打进电梯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字面意义上的孤身一人,这个事实轻轻地击中了我的神经,引发了一连串危险的震颤。
不瞒你们说,明明连怪物的影子都没看着,但我吓得差点哭出来,当然,我本来也不是多胆大的人,这一点你们多半早看出来了,可后来那些东西终于进来了,我反而没哭,这很能说明问题。
大概未知总是更能挑起人心底的恐惧,比如百慕大三角、南极的疯狂山脉,还有我妈炖的各种汤。
眼泪一直在我眼眶里转来转去,好像两尾不听话的蝌蚪,我拼命睁大眼睛不敢让它流下来,可糟糕的是,鼻涕紧随其后开始攻陷我的鼻腔,呼吸的时候就跟有人往我鼻子里面硬塞了一辆迷你火车头似的。
嘘——
嘘——
我屏住呼吸,却又想起大哥的警告,于是连忙把白大褂用力按到鼻子上,酒精的味道顺着鼻孔直冲天灵盖,终于,火车头不再鸣笛,眼泪也被柔软的布料吸走,幸亏我还没紧张到忘记自己在哪儿,不然保准会在上面狠狠地擤一把鼻涕。
不过,在掉眼泪这档子事上,绝不放松是我的经验之谈,因为一旦开头就很难停下来。
好比此时此刻。
眼眶又是一热,我赶紧腾出手来用力捏住自己的喉咙,疼痛感如愿削弱了泪意,不知怎地也削减了力气,我咽了口唾沫,松开手,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
好在泪崩危机总算暂时解除。
紧接着,我记起自己的手上还套着袜子,袜子上沾满了铁锈、灰尘和汗水的混合物,还好我刚才没拿它捂嘴。
想点别的,我告诉自己,哪怕是脏兮兮的臭袜子也好。
《老友记》里的菲比·布菲说什么来着?想想那些能让你平静的美好事物,比如棉花糖和雨滴、小兔子和小猫咪、毛绒玩具和冰淇淋,什么什么的……
我小时候有个床头玩偶,是只长得很丑但很可爱的粉色兔子,黑塑料球做的眼睛被我拽掉了一只,又被我妈给缝了回去,可惜缝得不大好,所以它后来看人一直有点斜眼,一副不大高兴的模样。
真奇怪,有时候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却偏偏能想起这些莫名其妙的小事。
我胡思乱想得太投入,以至于外面那扇门忽然被推开的时候,我可真是猝不及防,好在大哥极有先见之明地把衣架拿走了,不然被我一惊之下碰到,铁定搞出点要命的动静来。
隔壁衣柜没有传出任何动静,大哥稳得很,当然了。
一片寂静中,只有生锈的销轴在缓慢地转动着,吱呀——嗡——吱呦——
门被推开、又合上,我竖起耳朵,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只有一丝细弱的、混合着口水的“咿呀”声吟唱不休,如果这动静真是“人”发出来的,那也一定是个没长牙的大嘴巴婴儿。
可仔细听来,那“咿呀”声却是一段旋律,千真万确。
吟唱声从门口慢慢靠近,位置非常靠近地面,我脑海里浮现出《指环王》里的咕噜地上爬行的画面,它吧唧着嘴,黏糊糊的口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淌到地板上,于是爬行的声音里又多了一些“咕叽”、“咕叽”的动静。
忽然,有金属的东西发出“咚”的一声,我猜咕噜一定是一头撞上了桌子腿,可它竟浑然不觉似的,还在唱歌,夹杂着细碎的玻璃碰撞声、“咕噜噜”的滚动声——这动静如同一只手猛地揪住我的胃,大事不妙,桌上摆着那么多瓶瓶罐罐、试管烧杯,这一撞岂不是……
“叮”!
玻璃器皿在地上摔碎的声音不算响,清脆得好像谁敲了下三角铁,短促,然后是细细的、悠长的颤音,我参加幼儿园童谣合唱的时候真是爱死那玩意儿了。
但咕噜多半有不同意见,因为难听的歌声戛然而止。
然后,一切声音都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