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不是舒适的和煦,而是像从冰窖突然被扔进盛夏午后的那种、带着汗意的燥热。
林川睁开眼。
他不在教室里了。
他在操场上。中学教学楼前的小操场,水泥地面开裂,缝隙里长着杂草。单杠生锈,篮球架的篮板缺了一块。
天空是黄昏的颜色,橘红和深紫交织,但太阳不在该在的位置,光线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洒下,没有影子。天空中有云,但云一动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他站在操场中央,身边是其他人:陈浩、苏媛、白薇、张凯、小雅。
六个人。李明不在。
所有人都站着,面面相觑,眼神里是同样的困惑和残留的恐惧。
“我们……出来了?”小雅小声问,声音里是难以置信的希望。
“但这是哪里?”张凯环顾四周,“还是那个学校?”
确实是。前方是那栋三层教学楼,他们刚逃出来的地方。后方是学校大门,铁门紧闭,外面是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更远处是模糊的城市轮廓,像是背景板,没有细节。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时间。现在是黄昏,不是夜晚。
而且……温度。刚才还接近冰点,现在至少有二十五度。热得不正常。
“你们记得吗?”白薇突然说,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刚才……在教室里,很冷,然后……睡着了?”
所有人都点头。
“然后梦到了什么?”苏媛问,“我好像……梦到了李明。梦到他胸口的空洞,梦到窗外那些脸……”
“我也是。”陈浩说,“一模一样的梦。”
“我也是。”张凯和小雅同时说。
林川沉默。那不是梦。至少不完全是。但他们确实“醒来”了,换了一个时间,换了一个地点。
换了一个循环。
他看着教学楼。三楼的窗户,最左侧的那一扇,是他们之前所在的301教室。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但在窗帘边缘,他好像看到了一角暗绿色的布料——那是他们盖李明尸体的桌布。
“李明呢?”小雅突然问,“他怎么没出来?”
没有人回答。
他们都知道答案。
“纸条上说‘天亮前不要离开’。”白薇喃喃,“现在是黄昏……算天亮吗?”
“不算。”林川说,“天还亮着,不是‘天亮前’。而且我们出来了,不是自己离开的,是……被送出来的。”
“送到下一个场景。”苏媛补充,她的脸色很难看,“就像游戏进入下一关。”
操场很安静。风吹过,卷起地面的一点尘土。远处的城市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现在怎么办?”陈浩问,“等天黑?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声音。
从教学楼里传来的声音。
钢琴声。断断续续的、走调的、稚嫩的钢琴声,像初学者在笨拙地练习音阶。
还有笑声。孩子的笑声,从教学楼深处传来,空洞地回荡。
以及……哭声。压抑的、绝望的哭声,混在琴声和笑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无法忽略。
黄昏的光线下,教学楼的窗户开始一扇扇亮起灯。
不是日光灯的惨白,而是温暖的、昏黄的白炽灯光,像普通学校晚上自习时的样子。
但那些灯光亮起的窗户后面,没有人影走动。只有静止的光,和持续传来的声音。
“我们……”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还要回去吗?”
没有人想回去。
但操场没有其他出口。大门外是空荡荡的街道,更远处是模糊的、像背景板一样的城市。直觉告诉他们,那些地方走不通。
真正的“出路”,或许还在教学楼里。或者,在后山——那个他们从未真正探索过的方向。
林川看向教学楼后方。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树木茂密,再往后是逐渐升高的山坡,隐没在黄昏的雾气中。
后山。
昨晚,窗外的黑暗里,那些眼睛出现的地方。
“去后山。”他说。
“为什么?”陈浩问。
“因为教室的窗户面向后山。因为那张纸的警告是‘不要离开教室’,重点可能不是教室,而是‘不要离开’这个状态。我们现在已经离开了,就需要去……下一个可能安全的地方。”林川停顿了一下,“而且,昨晚我在窗外看到了光,很远,像是另一个建筑。可能在后山方向。”
“那只是猜测!”张凯反驳,“后山可能更危险!”
“留在这里也可能危险。”苏媛说,她看向教学楼,“那些声音……你们听。”
钢琴声停止了。笑声也停止了。只剩下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好像……在向一楼的某个窗户移动。
“走。”陈浩做出了决定,“至少后山是开阔地,比在教学楼里被堵死强。”
没有人再反对。
六个人开始向操场后方移动,穿过杂草丛生的边缘,进入小树林。
树木比从远处看起来更密,枝叶遮天蔽日,黄昏的光线只能漏下零星几点。空气潮湿,带着腐烂树叶和泥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