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怨念凝聚的长河,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悲泣。
她不自觉捏紧拳头,她以为鬼力旺盛的恶鬼,却是连魂魄都没有的怨念。
“你还要站到何时?”白骨上,怨念化作模糊的人形轮廓,它撑着黑雾凝成的伞,问她,“不过河吗?”
她捏着没画符的黄纸,“为何要过河?”
邪风闻声暴起,向她冲来,却在她面前猛地停住,是它们让她开口说话。
“不过河,你就出不去,”怨念顿了下,流转在身上的黑雾,暴起流动,又被压制,“但你要过河,你就得帮我们复仇,否则,我们就淹死你。”
她平静得像心中不曾翻涌,“冤有头,债有主。”
“你真这般无情?”怨念无法再压下冲天的怒火,每次搏动,都喷射出强烈绝望与狂怒。
长河向上隆起,一次又一次,狠狠撞击两岸。她再敢说拒绝的话,就让她永远留在这里!
她迟迟没有答复,看着手里的黄纸,沉郁得吓人。怨念没了灵魂,只会一直沉浸复仇,而不幸跌落此地的人,会被拉下长河。
可,这是他们唯一存在于世的痕迹了......
“你为何不愿意帮我们?”
怨念不知是忌惮,还是真生出了人性,久久没有动手,等待她的回答。
她沉默蹲下,捡起一根骨头,其通体灰败,布满裂痕。
“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做出伤天害理之事的道士,我只想到山嗜观,他们在百年前,便被正道联合消灭了。”
怨念生出几张愤怒呼嚎的脸,“不可能!我还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这只是你不想帮我们的借口。”
“他们怎么可能轻易被灭?”
她凝神静气,运功打开灵觉,在心中反复勾勒山嗜观被灭的片段,以自身精气神为墨,将心印直接画入符胆之中。
最后一笔画下,忆影符成,她默诵咒语,符纸无火自燃。
充满灵性的烟炁化作无数道士的身影,被围堵的数千名道士,道帽上绣着“山”。
怨念被熟悉的着装牵动,它们直直盯着白烟。
穿着不同道袍的几派人,将山嗜观邪道困在中间,他们向上天请示,诉讼邪道罪孽。
闪电似要劈开整个天空,他们动了。
禁用法力的符箓毫不留情地砸在邪道身上,他们收起拂尘,拿上不常用的剑,将邪道一个个斩下。
“如此,你们可相信?”她手一挥,白烟散尽。
怨念身上翻腾的黑雾,逐渐平息。汹涌的长河,不再撞击两岸,沉静地退回河道。
没有任何预兆,沉凝的黑雾猛地炸开,化作尖锐的长针,向四面八方爆射而出。
她轻叹一声,拿出拂尘,挥去长针。
沉寂的长河发出比雷鸣更深沉的咆哮,整个河床为之撼动。
“不,你就是不想帮我们。”
“是你杀了我们!”
“我们要你偿命!”
它们将她看做目标,焚天怒火化作武器,全部刺向她。
她腕处轻转,手中拂尘挥动,将汹涌的攻势尽数拦下。
怨念没有感知,这针对她的攻击,犹在预料之中。
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媒,在虚空中飞速勾勒。一道殷红符箓瞬间成型,散发出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她叱道:“散!”
符箓爆发出灼目的雷光,轰然贯入怨念核心。
无数扭曲的面孔与嘶嚎,在至阳至刚的雷火中剧烈挣扎,最终被彻底焚灭,化为虚无。
怨念消散。弥漫在空气的彻骨阴冷被抹去,黑色长河不再散发任何怨恨,平稳地向前流淌。
她的心沉了下去,四下里空荡荡的,连个回响都没有。
“希望你们能够安息。”
她说着不切实际的话,如此深仇大恨,又如何安息?
漫漫长河,被卷入的骨头,仿佛拥有意识,自发地向她身前聚拢,簇拥成一条浮沉的路。
她长睫微微颤动,无意识松开垂落身侧的手。这条汇聚无数怨念的长河,以其独有的方式,给予了她感激的渡舟。
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结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她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她将全身的重量缓缓移过去,白骨向下一沉,即将没入水面的刹那,下沉之势停滞,稳稳托住了她。
她不急不缓行走着,数万残骸将怨恨消散后的最后一点眷念,化作一缕纯粹的感激,萦绕于她周身。
微弱神志如风中残烛般消散,万物复归于彻底的虚无与宁静。
她未曾回头,万万无魂之念在彻底寂灭之时,将最后一丝人性的微光,印刻在她背影之上。
她踏上不再堆积人骨的彼岸,步入前方黑暗之中。
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她凭借生命本能的直觉,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