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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六十一章 美丽新世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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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沁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把手里的相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上的照片。

“关哥。”他说。

关洲发动了引擎。

“这个M……会是什么?”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关洲那张清俊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是好东西。”

“江西。”

于禾突然没头没尾蹦出两个字。

“江……江西?”沈衍轻轻凑过去,“小于,江西有什么问题?就之前关哥去的那个地方?”

“关洲,你是不是去江西的滴水洞了?”

车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他看着前方的路,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那双杏眼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

车后座,钟沁和沈衍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要完。

车子驶过一条减速带,关洲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某种程序启动前的自检。

“去了。”

“滴水洞在江西修水,”他说,“湘赣交界,罗霄山脉中段。六七十年代的战备工程,废弃了几十年。当地叫它‘一号洞’,后来编号被人为抹掉了。我在山上坐了七天,第七天下去的。”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洞很深。分三层。上层是当年的战备设施,已经被掏空了。中层有改建痕迹,大概是九十年代到两千年初。有人在那里做过事,后来撤了,留下了……一些东西。下层我没有下去。”

“为什么没下去?”她问。

关洲沉默了几秒。

“没有路了。”他说,“或者说,路被人封了。不是自然坍塌,是定向爆破。有人不想让下面的人上来,也不想让上面的人下去。”

钟沁在后座听得后背发凉。他下意识地往沈衍那边靠了靠,沈衍没有躲,反而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手指交握在一起,借着彼此微弱的体温在努力消化听到的信息。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边是邢台市局灰色的围墙。关洲放慢了车速,但没有停车,只是沿着围墙慢慢地开。

“那尊石雕,”他说,“我在滴水洞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不是完全一样的,是同一种东西。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工艺,同样的……姿态。滴水洞里更多,散落在中层各个角落,有的完整的,有的碎了。我后来查了滴水洞所在区域的卫星历史影像,八八年之前没有。九二年之后,开始有人进出。零零年左右,进出的频率和规模达到高峰,零八年之后逐渐减少。一三年之后,基本就没有了。”

“湫蕾,我不是‘去了’滴水洞。我是回去。我老家就在那个县。”

车子停在市局门口。关洲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我小时候,村里人管那个地方叫‘禁地’。大人不让去,小孩不敢去。后来我出去读书、工作,那地方就从我的记忆里慢慢淡了。”

于禾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你回去,”她说,“是因为磊叔回来了。你开始查林禹洲的事。查陈任秋。查到……”

关洲看了她一眼,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有一条鱼游过的影子。

“是的。陈队任秋那三年,名义上是‘个人健康原因’请假,实际上他去了修水。不止一次,是很多次。他在滴水洞附近有一处临时住所,租的,房东是当地一个老农民。我找到了那个老农民的儿子,他说,当年有个人在他家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是个军医,人很好,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早出晚归,背着一个很大的箱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关洲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那层皮革。

“那个老农民的儿子说,他最后一次看见那个军医,是零一年的秋天。那人走之前,在他家门口站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山,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后来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你觉得他在干什么?”于禾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他一个军区总院的上校军医,华北军区,创伤外科主任,正团级。那几年不值班、不坐诊、不手术、不教学。请了三年长假,跑到湘赣交界的深山老林里,租当地农民的房子住,每天早出晚归,背着一个很大的箱子。关洲,你觉得他在干什么?坐忘道?回忆历史?”

于禾转过头,看着他。

“最后一次看到是在零一年的秋天。零二年,林师傅就出事了。”

“他去做研究。我信。他做了研究结论,准备给林师傅。我也信。关洲,你这么一说,我应该就知道,当年林师傅,为什么要上天台了。只有陈队会约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方式。陈队从修水回来了,带回了某种东西的研究结论。他约林师傅在天台见面,把最新动向交给他。”

“然后林师傅就‘坠楼’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车厢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紧。关洲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他没有看于禾,目光直直地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围墙,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点。

“陈队那三年在修水做的事,”关洲的声音很低,“和古玩市场那尊石雕,可能有关。”

“不是可能。”于禾打断他,“是肯定。”

“那串编号,”于禾说,“M/XXXX/XXXX。M是什么?是地名缩写?项目代号?还是——某种分类?比如,代孕机构的首字母?或者,‘母亲’的缩写?如果那尊石雕的源头是活体翻模,那翻模的对象是什么?婴儿?多大的婴儿?足月的?还是未足月的?那尊石雕的尺寸,三十公分左右,蜷缩姿态。足月胎儿的标准身长大约是五十公分。三十公分,大约是七个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引产。”

沈衍不由地道道吸了一口凉气。

关洲闭上眼,他想起在滴水洞里看到的那些东西。散落在中层各个角落,有的完整,有的碎裂。

“滴水洞的下层,”关洲说,“我没有下去。不是因为下不去。是因为我不敢。”

“我在洞口站了很久。里面吹出来的风,是又冷又暖的。六七十年代的战备工程,深山地下的风,不应该是‘暖’的。那是有人在下面生活过的痕迹。通风口的气流应该是恒温的,冷就是冷,暖就是暖,不会是又冷又暖。除非——有人在那下面,活着的,有体温的,不止一个。”

“那个冷,不是阴冷,是湿冷。里面有水。地下水,或者……别的什么。”

钟沁在后座已经把沈衍的手攥得骨头都要捏碎。沈衍没有挣开,因为他也在抖。他看着关洲的后脑勺,看着那个瘦削的、永远挺得笔直的后背,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关哥,”钟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说的那个‘团’……是什么?”

关洲沉默了很久。车厢里的空气凝滞成一块透明的琥珀,把他们四个人封在里面。

“我不能说。”关洲终于开口,“但你们可以理解为,某些物质在特定环境下呈现的……非正常状态。有些东西,肉眼看不见。有些东西,肉眼看见了,也不一定是真的。”

“关洲,”她说,“你在滴水洞里看到了。”

关洲没有否认。他只是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摸到了那个亚克力挂件。他的手指在挂件的边缘上反复摩挲,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

“湫蕾,”他说,“你信吗?”

“信什么?”

“信这世上有东西,比人更可怕。”

“我不怕东西。我怕人。”

关洲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车子熄了火,远处传来市局大院里隐约的嘈杂声,有人喊“段队”,有人在笑,有铁门开合的哐当声。那些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关洲第一个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把车厢里那股凝滞的空气吹散了一些。他站在车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看着市局灰色的老围墙。市局的老墙总是修了又坏,没有人知道原因,到最后听支队长的话,干脆不翻新翻修了,省出来的费用还能给大家开一顿。

“走吧。”他说,“回去再说。”

于禾从副驾驶座爬出来,脚步很轻。钟沁和沈衍也从后座出来,两个人的手还攥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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