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不愿与你顶嘴。只是你当真觉得这是桩好亲事吗?”
“自然好。”姜夫人仰着头道。
“母亲觉得好极了,那母亲自去嫁吧。”
“你说什么胡话!”姜夫人气急,猛地起身。
母女俩都埂着脖子,针尖对麦芒般地较了好一会劲。终于还是母亲先败下阵来,卸了气,她绕到姜温惠身旁,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姜温惠转过头去,不愿与之对视。姜夫人摸着她的头,在镜中望着她,目光中不知是慈爱还是哀愁。
“儿啊,你得嫁啊。你不嫁,如何能帮你父亲笼络人心,如何能帮你两位兄长拼出个好出路来?世家女哪里有自由可言,你太不懂事了。”她轻柔地抚摸着女儿的秀发,语气和柔。
姜温惠想挣脱,却被这股柔和的力量压得快要窒息,她欲张口,却也感到徒劳无功。
“这些年家里让你读书明理,琴棋书画,养得你如花朵一般,就是为了今日啊。我的儿,就是王子皇孙你也配的,可惜没有合适的人选。”姜夫人叹了口气,很遗憾的样子,“只盼你把那吕氏稳住了,让他安心为你父兄做事。待来日大权在握,你想要什么没有?这婚事是最不打紧的,要紧的是咱们姜家的权势富贵。”
姜夫人语气愈加和缓,姜温惠却觉如雷贯耳。
“养你就是为了今日……这婚事是最不打紧的……”她脑海中轰鸣一片,母亲的话如地狱中传来的恶魔低语,萦绕在她耳畔,母亲的手也如毒蛇一般箍住了她的咽喉和头脑,让她动弹不得。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不知不觉间眼神失焦,也听不清母亲仍在滔滔不绝地讲些什么,只涣散间看见她的唇开开合合。
她也不知自己回应了什么,只知没过多久,母亲终于离开卧房。
室内重归寂静,窗外隐约有扑簌簌的雪声。
原来她这些年的上进,要强,皆是待价而沽。她太天真了,居然妄想有宠爱就能有筹码谈判。
她浑浑噩噩地上了床,将自己卷在被褥里。
姜府铺有地龙,冬日里炭火不断,烘得房内如春温暖。
但她觉得好冷,从心底发出的寒意淹没了她。
……
“这便是你想出的好法子?”顾长缨蹙眉。
“这点子不好吗?”恩和笑了笑,低头瞧了瞧被裹帘包得掩饰的右臂,又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对面人,“这样我真的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京城月余了。”
“屠耆拜访大景一趟,先是破了相,又是断了臂。不知内情的怕是会疑心大景人心胸狭隘,有意加害漠北使臣。”顾长缨嘲讽地说。
这已经是她见其脸色不好,唇色发白,才嘴下留情。
否则她定要好好骂一骂,如此莽撞,竟使出残害自己这下等手段来。
恩和则只顾着傻乐,她居然第一时间就来看望他了,他真的很欣喜。
“啧。”顾长缨见人这般神态,瞪了他一眼。
“是我年轻鲁莽,见了洛京的马球花样便得意忘形了。如此还能让大可汗安心,安心我果真是个只知玩乐的蠢材。”恩和正了神色,认真说出自己的想法。
“嗯,勉强有些道理。先行回漠北的人你都安排妥当了?”
“自然。他们三日后便返程。”
“可。青州那边,我派的人也快到了。”
“好。我等着殿下的消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把公事都谈完了。顾长缨也才来探望他不到一刻钟,若是就这般离开,倒显得她薄情寡义,不体恤盟友了。
于是乎,她选择品完这盏茶再离开。
“殿下,我当真破相了吗?”恩和倒是没纠结她就在那里一门心思坐着喝茶也不说话,转而关心起另一件事。
顾长缨闻言抬眼,只觉得好笑。她仔细端详他的伤处,如今已经愈合,只留下道泛白的瘢痕断开了他的眉尾,倒多添了几分野性。
恩和见她凝视自己的脸,后知后觉地羞涩起来,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发烫的耳朵。
“没破相。”顾长缨点了点头。
“那就好。”恩和摸摸自己的伤疤处,又笑得眯起眼睛。
“呆子。”她嘟囔一句。
“你好生休养,我先走了。”见伤者要起身相送,她忙抬手制止,“别送了,好好躺着。”
“是。”他听话不动了,只好笑脸相送。
顾长缨回之一笑,她现在知道为何看他的笑会有些熟悉了。
因为他笑起来像华娘子,两人虽瞳色有些相似,但眼型大不相同。两人笑起来却爱把眼睛眯起来,如月牙一般,那样一瞧便有六七分相像了。
青州那边正紧锣密鼓地查着,京中有些可下手的地方她也安排过了,还有什么该做的呢。
她很不愿干等着。对,需带这两人进宫一趟,让母后仔细看看才是……
顾长缨这般想着,便令车夫调转方向,朝内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