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谷见对面的小娘子坐得笔直,低头不言,只手搅着帕子。
料想她拘谨,轻声开口:“是我托母亲递帖子给你。花月楼雅间赏景极佳,也不喧嚷。”
“我知晓,郎君费心了。”
确实太近了,他声音也这样清晰,如风过耳,似泉暗流。
华见素更觉得醉,头愈发低了。
徐怀谷刚拜会过华大人,现下见华见素这样子,明白二人是一脉相承的内敛寡言,也就没再开口。
幸而崇贤坊离酒楼并不远,不及一刻钟便到了。
华见素欲挑帘下车,便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打帘,接着另只手虚虚托着她的小臂,扶她下了车。
华见素的心怦怦跳,头又发昏,下车时晃了一晃,险些没踩稳杌凳。
徐怀谷忙握紧她的小臂,待她稳稳落地才松手。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娘子的胳膊好纤细,竟一手便可握全……徐怀谷捻着指尖,忽反应过来自己始终在屏气,忙调整心情,领着华见素入内。
华见素从未来过花月楼,下车后便举头细细打量。
花月楼雕栏映日,画栋飞云,确实是登高宴饮的好去处。
进了雅间,她更是咂舌,真真是无一处不雅致,器具书画皆瞧着价值不菲,恐怕加起来能买下华府那样的小院。
两人落座,面前的花梨木圆桌上已摆了时兴的七八样糕点,个个造型小巧,装盘精致。另温着一炉茶,水汽氤氲。
徐怀谷见华娘子面色自若,也不言语,但四处暗暗打量,琥珀色的眸子滴溜溜地转。
他眸中不自觉染上笑意,觉得她似只狡黠的小兽,警惕好奇。那日初见时她就是如此,瞧着清冷淡然,但有些小动作却很是…可爱。
“不知你爱吃什么,多备了几样,娘子都尝尝。”徐怀谷为她添茶,又把远处的几样糕点移得更近了些。
“多谢郎君。我不讲究的。”
华见素随意拿起一小块,慢慢嚼了,她确实觉着点心们都差不多。
两人这时离得略有些距离了,华见素才敢抬头看他。
见他今日一身月白色长衫,发间只束同色发带,更衬得出尘。
他本是一双桃花眼,但此刻眸中含笑却不显轻浮,只看着愈发温和了。
于是什么都没做的徐郎君便瞧见对面娘子又飞霞上脸了。
“许还要半个时辰,竞渡才会开始。”
徐怀谷想着让她别太拘谨,边说边递给她一块梅花酥。
华见素乖巧点头,她其实不是急着这个,从前在青州她也见过赛龙舟,澎湃激昂,但太吵了。
只是世子今日相邀定是有话要讲,她暗自琢磨着,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世子常来此处吗?”她也不能总让人家挑起话头。
“只逢节时来过几次。前岁我回了幽州外祖家,算来也有近三年没来过了。”
“原是这样。”华见素咽下一口他刚递来的糕点,轻声回应。
徐怀谷又为她添了茶,接着夹给她一块玉露团。
等她吃下又抿了口茶,徐怀谷观她神态,好似对前几样都兴趣缺缺,又换了透花糍递去。
华见素自己都没觉得拿起这块的速度快了些,但徐怀谷注意到了,暗暗记下她的口味。
接着缓缓开口:“今日请娘子出游,是徐某有些话想说。”
“某与娘子一样,无兄弟姊妹,故家中人少事简。”
“祖上略有薄产,经营有方,可保娘子衣食无忧。田宅庄子自有家仆照看,日后也不必娘子太过费心。”
“祖父曾定下家规,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故徐某无通房侍妾,也无红颜知己。”
徐怀谷每说一句,便见华见素认真点头一下。玉耳坠也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与她本人一样,冷淡里带着点俏皮。
“你我婚事是公主撮合,陛下赐婚。我知恐非你所愿。”徐怀谷抿了抿唇,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但某定不会委屈娘子,必敬之爱之,如有违者,有如皎日。”
华见素听了此话,美目圆睁,忙移步到他身旁,屈膝行礼。
“皦日之誓,妾复何疑。”华见素郑重回,扶他起身。
片刻,远处龙舟队喊着号子激昂地靠近了。从雅间远眺瞧得得真切,击楫飞浪,搅得看客的心也如河水般沸起来。
两人也是如此,不过他们的心是被对方搅乱的。
人们常说缘分天成,却也说事在人为。
若相逢即是缘,那所谓缘分也拆成了不止三万五千份。
故天意只为有缘人牵线,要紧的是有心人相互珍视,该种情绪就如愿力,一念愿起,万力相随,让红线缠绕交织,直至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