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线呈圆锥形放大,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在冷白的光线下无处遁形。茶听雨站在门口,背对着向清许,看不见是什么表情。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向清许以为她要再次忽略她的问题。
“向医生。”茶听雨突然开口,她转过身来,隔着茫茫黑暗与向清许对视,“我以为人是吃一堑长一智的生物,没想到在向医生这里,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当初我们分开,就是因为性格不合。古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今我们能心平气和地以朋友相处久已经是最佳解,不知道向医生为什么会执迷不悟,妄图回到以前的关系。”
她的嗓音冰冷,听不出任何劝解的意思,倒像是急于跟向清许分清关系,比仇人缓和一些,比爱人疏远许多。
“当初是事出有因,为什么你会把这个定义为性格不合?”向清许克制地深吸一口气,上前,“我承认,当初确实是我太过任性,太过不可理喻,以为你什么都会让着我,以为你都能迁就着我,但我忘了,爱都是相互的,我享受了你的偏爱,却忘了你也需要。”
“抹抹,其实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你到底怎么样其实并不重要。”茶听雨突然打断,“事实是那个晚上我们不欢而散,并由此断了七年。”
“向医生,我想我说得很清楚,七年,不是一个星期,不是一个月,它足以改变很多。”
“但你并不讨厌我,甚至是——”
临近电梯的房间突然传来巨响,伴随着一声不耐烦的吼叫:“要死啊,想吵离远一些,别打扰人睡觉!”
向清许未说出口的话就此被堵了回去,她犹豫地上前几步,看着茶听雨的背影想再说些什么,可茶听雨率先开口抹杀了这一可能。
“向医生,人生还很长,你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你那么好,肯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她晃动着手里的钥匙,就着手电筒的灯光开门。
“晚安,向医生。”
--
阳光刺眼,有别于温市的常年阴雨,这座沿海城市的阳光充沛,温暖的阳光带着海滨城市特有的腥咸,给人一种独特的感受。
宁市不如温市那般繁华,大多是年轻人都选择去温市挣钱养家,留在本地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以及对家乡情有独钟的年轻人。
最新一档纪录片正是从宁市开始。
甫一下车,守在路口的黄包车蜂拥而至,将一行人围得水泄不通。茶听雨走在最前头,她自然是首当其冲,被一群操着本地话的大妈大爷们围在正中心,拉着她的袖子就往自己的车上走。
茶听雨的身子后仰,极力躲避大妈们的热情拉拢。临行前她为了防止被宰客,特地学了几句宁市的本地话,只是一到现场,她就被这场面冲击,脑子里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洋不洋,土不土的话来:
“等一下,我哩是一起的,八个人,得三辆车。”
大妈大爷们一听,更是上头,拉帮结派地上前,说是坐她们的车能便宜些。
一些大妈瞧出她们是来办事的,更是拍着自己的大腿,炫耀自己的腿有劲,保准能早点到。
一旁的人听了感到不满,指着黄包车上的电瓶炫耀:“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双腿哪有电瓶跑得快?我向你们保证,我这车跑起来,跟小轿车一般又快又稳。”
她们八个年轻人哪能说得过磨砺几十年的大妈们,最后在半拉半扯下,她们稀里糊涂地上了车,刚报出个名字人家就爽快应下,站起来蹬着车往目的地赶去。
宁市的绿豆面远近闻名,因其口感颇具嚼劲,长煮不烂,也不会像别处的绿豆面一样吃了涨肚,近些年多的是远道而来购买的客人。
说是绿豆面,其实是由番薯粉加水揉成面团,经过压制而成的面条,因成品呈现绿色,所以叫做绿豆面。这一路走来,几乎是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摆放着几口大缸,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都是经过粉碎磨成浆的番薯,经过沉淀晒干后,制成番薯粉。
大妈的脚力很足,还不到十五分钟,就到达了她们所说的村口,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站在村口的路牌上翘首以盼。
大妈先是跟老太太远远地打了声招呼,随后就近停下,叉着腰说:“看你跟大娘认识,就给你们便宜些,我就收你们二十好了。”
老太太一听,迈着利索地步伐靠近,指着大妈骂道:“你别看人家是外地的就想着宰人家,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么点路要多少钱呐?她们千里迢迢过来也不容易,十五,一辆车十五块,多了就贵了。”
“做生意要厚道,你这样哪能有回头客?”
许是被年龄压制,又或许是老太太在当地颇具话语权,她这么一说,其余人也不敢回嘴,拿起手机接过转账就悻悻地走了。
“张老师,辛苦您特地出来等我们。”洛琪豫上前,将名片递给张绍英,自我介绍道,“我们就是来拍摄纪录片的工作室,这些都是我的同事,往后还请张老师多多指教。”
张绍英满不在意地摆手,扭身往村里走:“我这辈子没教过书,叫我老师做什么?你们愿意跟我亲近,就叫我阿婆,或者叫我绍英也行,我不在乎那些。”
村口的几户人家门口晾晒着前阵子刚做的绿豆面,她们没有机器,也没有统一的场地,大多都是像晾晒衣服一般将切断的绿豆面对折挂在晾衣杆上,等它自然风干。
洛琪豫跟在后面,示意身后的员工拍一些附近的环境。
“感觉宁市的人家好像很喜欢吃绿豆面哈,家家户户都晾晒着绿豆面。”
“那是。”张绍英哼了一声,颇为自豪,“我们这的绿豆面都有几百年的历史,宁市的孩子都是吃着绿豆面长大的。”
“那个有名的海鲜饭店,也是我们宁市走出去的,特色不就是绿豆面?”
她的腿脚利索,带着大家在村子里绕来绕去,不消一会儿,就听见远处传来的爽朗笑声。
“环境简陋,你们多担待一些。”张绍英走在前头,指着前头的院子说,“我们不像那些大企业那样用得起大机器,都是附近几个邻居一起合资搭个棚,不像你们现在所说的什么——”
她眯着眼仔细回忆:“透明的生产线。”
洛琪豫笑答:“我们要拍的是手艺,以及承载在手艺里的情怀,不在乎规模大小,环境多好。”
张绍英满意地瞥了洛琪豫一眼,继续往里走去。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有操场那般大的院子,里头的屋子该是用来住人的,外头则是摆放着压面的机器,沿着院墙摆放着一连串的水缸,缸里只有一层浅浅的水,底下则是经过沉淀的番薯淀粉。
院子门口种着一排绿植,各种叫不出名的灌木鲜花,在门口的裂缝中,长出一株拇指大小的小黄花,随着人们走动时带出的风左右摇摆。
茶听雨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对准那几株顽强的小黄花按下快门键。
院子里传来大妈们特有的爽朗的笑声,她们操着本地的口音,说着彼此才能懂的笑话,不时仰头大笑一声,指着对方相互埋汰。她们戴着帽子,身上穿着围裙,在嬉笑打闹中挖出番薯淀粉,加水揉面,各个步骤井然有序,好似在这工作,为她们颇为枯燥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那都是我们这的村民,多是到了退休的年纪,闲不住,总想找点活干。”张绍英指了一圈介绍,不禁笑道,“我时常说,我们这些人都是贱命,一生都不得清闲,一闲下来就觉得手痛脚痛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