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之后,望月恍惚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些什么。
她站在入夜后的千千阁前,十指的指甲中沾满了湿黑的泥土,却记不起之前都做了些什么,又为何会站在这里。
她摇了摇头,没再去想。这一处小小的不协调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更多别的事情里。
而那些关于真假的假设,也被望月逃避着,刻意地遗忘了。
但似乎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一成不变的生活开始发生了些微变化。
无忧君的眼神明亮至极,虽然好像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望月就是莫名觉得,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他站立在天极谷前,长久地俯瞰着无边无际的火海。望月见他看得那么入神,也凑近了一些,忍受着灼人的气浪,踮着脚看向下面,却没看到什么特别的。火海日复一日地燃烧着,每一天都没有什么区别。
“你在看什么?”她好奇问道。
无忧君柔声道:“我在看大兽。”
身后的朔月神色一凛,一把将望月拉了回去,不允许她再靠近。
她们都想起无忧君曾经讲过的关于大兽的那些故事,望月忍不住好奇道:“大兽到底什么时候会醒来?”
无忧君笑笑,不太靠谱地开口:“不好说,也许千万年以后,也许明天。”
明明上次还说大兽还要很久才会醒来的,今天就又这样危言耸听。望月只觉得无忧君大概又在胡说八道,没有放在心上。
朔月却很严肃,表情冷冷的:“等到那一天,我会杀死大兽,绝不让望月受伤。”
变故就在不久之后。在一次全员向天极谷注入灵力的过程中,火海忽然暴起,击中了半空中的无忧君。天极谷内蒸腾起滔天的火浪,似要将整个先界淹没。
无忧君用自身残留的全部灵力,凭空织成看不到边际的泯天大阵,阵法倾轧而下,镇住了暴乱的火海。而失去了灵力的无忧君如同凡人,无法再担当守阵的重任。朔月因此接过了无忧的位置和责任,离开千千阁,成为了新一任的守阵者。
望月的身边忽然就空了下来,千千阁内不再有朔月的身影,无名殿的无忧君也总是在沉睡。
日日夜夜变得很漫长,望月只能在千千阁前旁观重复的日升日落,或是遥望天极谷的方向,在恍惚中度过不变的时光。
她第一次咀嚼起了孤单,那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全新的情绪,她沉浸在这种情绪之中,于痛苦中竟又品味出一丝隐秘的快乐。
因为情绪让她更像一个人,因为这世界感觉起来十分真实。
后来,她遇见了司星。
那一日天空骤亮,她追着划过天际的光芒而去,世界飞驰着从她的视野两侧后撤,像是穿行在一条宿命般的长廊中。而司星站在尽头转过身,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漫长的时光与空间,看向自己。明明是从未见过的人,可望月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等待了他很久,好像早知道他会来。那一瞬,初见的喜悦与重逢的感伤交织在了一起,组成一曲难以用语言表述的盛大曲调,拨动了她冷寂已久的心弦。
原来,早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命运之轮就已经转动了起来。
只是那时的望月没懂。
“司星?”
她总是读不懂他沉甸甸的眼神,听不明白他的欲言又止。她只觉得他很有趣,和先界那些背景板一样的、其实并没有面孔的仙者们都不同,他是一个鲜活的人,一个拥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和感情的人,是与众不同的司星、独一无二的司星。
只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沉甸甸的眼神里潜藏着防备和背叛,他那些欲言又止的话,也只是一句又一句的欺骗。
她怨恨吗?
或许有一点,当他用自己送他的剑对抗着自己,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一眼的时候,她怨恨过,她问出了口:“为什么?”可司星并没有回答她。
在记忆的回放里,一幕又一幕,终于走到了最后那天。
“司星,”望月将手中那把雪白的长剑递给司星,对他道,“这把剑灌注了我的灵力,它会保护你。”
可递剑的手忽地有了停顿,她潜意识里知道之后的记忆不再是好的,恐惧令她却步。
要是,世界可以心想事成就好了。她忽然想。
这一刻,忽然,仿佛有无形的涟漪扰动,四周起了微妙的变化。
司星接剑的手颤抖了,那柄剑从两人指尖滑落,掉在了地上。司星抬起头望向她,眼里闪烁着忏悔的泪光:“望月,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你骗了我……什么?”
“我来到这个世界,是有目的的,我想要得到大兽之心,带着它离开这里。我说我没有灵力,没有记忆,都是骗你的。”司星说,“但是现在我想通了,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过去的一切就都与我无关了,我会留在这里,和你一起。”
望月恍惚了一下,懵懵地、惯性般地开口回答:“既然如此,那过去的事情,我们都不再提了。”
司星捡起掉落的那把剑,郑重背到自己身后,“从今往后,我只做先界的司星,做你的司星。”
四周灵力都化为了温暖的水流,环绕着望月,仿佛午后的树荫下的藤椅,轻轻摇晃。她觉得无比地舒适、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只是有一瞬间,面前的司星仿佛失去了面孔。
可再一看,还是司星,是她熟悉的那个司星。
“好,只做司星。”她笑道。
那之后,一切都十分顺利。
望月按照计划,利用倒转的阵法吸取了大兽的灵力,并解救了被困于火球之中的朔月。两人合力,成功杀死了大兽,解救了整个先界。
无边无际的火海熄灭了,天极谷也不再需要守阵者,朔月搬回了千千阁居住,无忧君也不再长久地闭关,先界获得了永久的安宁。
解决了危机的那天,望月第一时间回到司星殿,司星仍好好地在殿前给四悉檀木浇水,远远看到望月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水壶,笑着看向她。
“司星!都解决了!”望月大声道。
恍惚记得,之前答应过司星,等一切解决后,就帮司星处理他的问题。他曾经给望月看过一幅画,说要寻找画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