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秋。
此时距离宋晴和林瑀进入大椿树内部的异空间,还有25年。
薛明世走进礼堂后的准备厅时,那里已经摆上了一排迎接他的花篮。这是时隔一年后他第一次回到母校,礼堂内的大部分陈设都没有变化,变化的是人。这一次,他不在是台下的听众,而成为了台上的演讲者。
侧面的桌上摆着两盆与众不同的盆栽,吸引了薛明世的目光。白瓷的花盆里伸展出碧绿细长的枝叶,包裹起盛开的白花,一盆开了三朵,一盆则有五朵,它们纤细柔软的花瓣重重交叠着,像折射了月光一般莹白。
“这是乔木生教授让人送来的转基因昙花,比正常昙花颜色更亮且花朵更大,可以长时间的盛开,即使是白天也不会凋谢。”助手走过来,解释道。
乔木生是薛明世在读书时期关系最好的朋友,也是研究生物基因方面的专家,毕业后因其优异的科研天赋进入了国家研究所工作。他惯喜欢调试各种奇奇怪怪的转基因植物,每当研制出了新品种,总会特意来送他。薛明世笑了笑,示意助手一会离开时记得将这两盆昙花带上。
等薛明世走进礼堂,一瞬间,偌大的空间内响起了十分清晰响亮、此起彼伏的掌声。他怔愣了一瞬,眼神从虚无处缓慢聚焦,才看清了台下几乎坐满的学生们微微仰着的热诚的脸。
窗外正刮着大风,暴雨冲刷在礼堂十数米高的玻璃窗上,而内部灯火通明,空气温暖而干燥。
他走到演讲台前,将从不离身的那本蓝色笔记本放在右侧,左手则翻开了桌面上的演讲稿。
今天他的演讲题目是:宇宙能源对人类社会发展的作用。
台下的学生们聆听得很认真。他稍稍紧张,演讲的速度便快了些,等准备的内容循序渐进地讲完,时间还剩下十多分钟。他放下演讲稿,场馆内便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荧幕上演示文稿反射出的光芒模糊了他的神情,他忽然起了兴致,想要说一说准备好的稿件上所没有的内容。
一场即兴的脱轨。
“你们知道,对人类发展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他问,声音被麦克风放大,呈波形震荡着往复于偌大的礼堂内。
学生们交头接耳起来,一时间什么答案都有。有人注意到了本次演讲的题目,灵机一动道:“能源!”
“对,能源。”薛明世点头,“人类科技的发展,是呈指数爆炸型增长的,而对能源的需求也是同样。整个古代社会所利用的能源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近现代百年间的消耗。这样下去,地球的能源真的还能满足人类的需要吗?”
有人说:“可我们还有太阳,有恒星的能源。”
“是的。可等人类发展到能利用太阳的能源的时候,我们的脚步会进一步扩大到太阳系范围内,那时,我们的需求也会变得更多,可能,即使是太阳也无法满足。”
“那时我们可以去别的星系,寻找更多能源。”
发展就是这样的,一步步扩大,而需求也紧随着攀升。
“需求和资源的关系,就像沙漠里的绿洲,怎么追逐也始终在远方……”薛明世叹了口气,“整体来看,宇宙是十分稀薄的,即便是如今对我们来说拥有无尽能量的太阳,以整个宇宙的角度来看,也像是空旷黑暗中的点点萤火,掀不起太大的波浪。更何况,恒星终会死去,等所有的太阳熄灭,我们又该怎么办?”
学生沉默下来,那个未来太遥远,他们还从没想过。或许即便想了,也没有意义。
薛明世又笑起来:“不过,我们还可以发掘恒星之外的能源,那或许会成为我们新的出路。”
听出薛明世似乎意有所指,台下已经有人在问:“是什么?”
薛明世没有明说,卖关子道:“那就是留给我们的未来的课题了。”
话说到这里,薛明世感觉到口袋里放着的手机震动了起来。而与此同时,演讲负责人小跑着上台,在他耳边告诉他:“时间到了。”
薛明世便宣布说今天的演讲到这里结束。他向台下鞠躬,台下回以他热烈的的掌声。
他和负责接待他的人员一一道谢并道别之后,独自离开,举着一把伞站在楼下等人。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保时捷一个急刹停在了他面前,副驾的门啪得一声弹开,薛明世收了伞,从善如流地坐了进去。
开车的是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头发略略花白,但仍精神烁立、满面红光。他叼着一根烟,对薛明世打招呼:“哟!”
薛明世看了他一眼,奇道:“程四,你手怎么了?”
程四左手打了石膏,吊在脖子上。他满不在意地切了一声,用仅剩的右手打起了方向盘:“你听说过八方吗?最近新冒出来的一个组织,专门跟极昼署对着干。我这伤就是他们弄的。不过没事,我也捣了他们的老窝,抓了他们十三个成员,只是断了一只手,他们比我亏。”
薛明世没有说话,只看着他的手。
程四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怎么了,以为我们晴组像你们月组一样休闲吗?我们天天都在出生入死!”
“不,我只是在想你这个样子开车,我安全不安全。”
“把心放肚子里。”程四啐了一声,一脚油门猛地加速,单手打着方向盘,转上了高架。
车窗外大雨瓢泼,雨刷器一刻不停地清理着前窗上的雨水。可能是因为暴雨,路上的车辆并不太多,两个人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很神奇。”程四说。
“哪方面?”
“哪方面都是,你从小就接触了心玉事件加入极昼署,这些年的经历、你的学术研究,也都和心玉以及极昼署有关,你今年才23吧,就已经是月组的队长之一了。”程四注视着正前方,没有看薛明世,“人都会走弯路的,但你好像就没有,直奔着目标就去了。”
薛明世笑起来:“这番话,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算是吧。”程四顿了顿,忽然开口问道,“说起来,你的心玉是什么?”
极昼署内似乎没人知道薛明世是否拥有心玉、拥有什么心玉。程四厚脸皮,故意问得很直白,但其实也没期待能得到什么答复。
薛明世果然只是笑笑,说:“秘密。”
一声剧烈的鸣笛。
灯光忽闪,正前方竟然出现了一辆逆行而来的车,开着白炽的远光,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在暴雨中一头向他们的车撞了过来。
车辆相对的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车灯照亮了薛明世在副驾上惊慌无措的脸。
对面车辆猛地打了方向盘,程四也在瞬间向另一个方向转向。可是距离太近、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太短。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可怖的尖啸声,两辆车的车头从侧面相撞,车身瞬间失去控制,陀螺般地在路面上转动,车轮在地上拉出焦黑的痕迹。最终车身狠狠撞击在了高架侧面的栏杆上,将整整一排栏杆挫断,又在巨力下翻转,顶朝下翻倒在了路面上,冒起了灰黑色的烟。
而这一切,对薛明世来说,其实只是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