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机器后无数的管道连接着一个个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孩子。他们紧紧闭着双眼，仿佛福尔马林中的实验鼠。

“他们是专门为此培养的转基因人类，他们的情感被大幅度放大，可以作为能源……”

“绝不可以！极昼署什么时候开始能够将孩子们的生命当做能源？”面对这难以理解的一切，林瑀震惊且愤怒。

薛明世过世之后，林瑀逐渐成为月组话事人，他在月组中极有声望。如今晴组成员全部出战、月组成员则几乎全员反对的情况下，图灵无法强做决定，只好暂时压下。

图灵恨铁不成钢地问：“那等到晴组失败呢？等到所有的光彻底熄灭，你也仍坚持你高尚的道德感，不做这样的选择吗？不伤害那些孩子，但是放任我们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等死吗？”

可林瑀仍无法做出这样的决定。

“你们看！”忽然有人大喊。

天空中亮起了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爆炸开来。过了一会，整耳欲聋的轰鸣声扫过地面，冲击波瞬间掀飞了站立在地面上的所有人。

巨量的能量相撞而爆炸了，是心玉的力量吗？没有人知道。

林瑀和其余的人抱着头趴伏在地面上。一片混乱中，他身边的金色箭头闪烁起来，仿佛电源接触不良时的灯光。

林瑀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它，它闪烁着，越来越暗，最终、熄灭了。

向导失去了它的目标。

晴组的人一个也没有回来。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他们失败了，没能夺回太阳。

世界将从这一天起变得混沌而绝望，他们将失去所有光芒、热量和能源。人类还能活下去吗？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剧烈地爆炸中林瑀的双耳流出鲜血，无法再听见声音；世界变得黑暗一片，无法再看见光明。他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站在四处奔逃的混乱人流之中，忽然间失去了全部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呼唤道：“向导。”

——向导的箭头，会永远指向我所追寻的答案。

熄灭的箭头被重新召唤，闪烁着发出微光，却调转方向，指向了他的身后。

指向了……那台人工太阳。

那是完全属于人类的第一件心玉，它剧烈致密地燃烧着，却以人类的情绪为燃料。

林瑀转身，一步步走进了太阳里。

用失去一切的悲恸作为燃料，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外界，距离林瑀和宋晴在四悉镇的大椿树前失踪，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他们手环的信号消失，和之前在青云观的后山上一样。并且以大椿树为中心，极昼署监测到了特殊的情绪能量波动，这证明着：“门”被打开了。

“他们进入了另一个空间。”薛明世得出了结论。

极昼署集结了一只特殊应对小组，封锁了大椿树附近街道并建立临时作战中心，一群人对着大椿树研究了整整三天，仍然没能找到重新打开通道解救二人的办法。

池笑笑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疯狂地查阅相关资料，询问别的成员调查进度，或者突发奇想：“咱们不能把树锯了吗？”

夏子越：“别乱来，如果‘门’确实是这棵树打开的，那么毁掉树之后也可能再也打不开通道，也找不回他们了。”

池笑笑焦心又无奈地仰头看着那一切的源头：“这棵树，也会是一件心玉吗？”

夏子越摇头：“讲不好，我们对心玉的了解太少了，它们可能以各种形态出现。”

“可是它看起来快死了。”池笑笑不解，那棵树已经枯得仿佛一棵朽木，没长一片叶子。

心玉，也会死吗？

夏子越却很冷静：“薛局说过，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终点。”

不远处忽然起了一阵骚乱，有人大喊：“树发生变化了！”

池笑笑惊喜地跑过去，只见那棵树轻微颤动着，纵横交错的树枝和躯干发出了微微白光。

临时作战中心的人员戴着耳机焦头烂额地打电话，也有人努力使用着无关的心玉想要扭转这一局面，而大多数人只来得及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的发生：大椿树的树干越来越亮，仿佛从内而外地放出光来，又像是无数光点汇聚成了这棵树的形状。

万事万物，都有终点。

大椿树内部的现实坍塌了。

世界碎裂成一片一片，仿佛二维的背景画。林瑀在坠落的过程中清醒过来，恍惚想起自己刚刚正追着宋晴靠近了枯萎的大椿树。那之后发生的一切，跌宕起伏的将近百年的时光，竟像是一场大梦。

他来不及多想，已经看见不远处，宋晴也正随着无数支离破碎的现实碎片一起坠落。不是和他一起老去的那个宋晴，而是那个年轻的、曾想杀他又被他调查，并且无意在大椿树下遇到，又莫名消失在树后的那个宋晴。

林瑀在空中努力地翻转身体，试着靠近宋晴。她似乎陷入了昏迷，所幸仍然活着。林瑀终于抓住了她的手，但仍左右不了两人坠落的方向。脚下是深邃的无垠的黑暗，似乎根本没有尽头。

“向导！”林瑀大叫。

向导也是破碎现实的一部分，它在林瑀的呼唤下挣扎着重新聚合，金色的箭头颤抖着指向了一个方向，那里似乎亮起了一片微光。

那里会是出路吗？

林瑀再没有任何办法好想，他拼尽全力，将宋晴向那个方向推了过去。

外界被围观着的大椿树倏忽间，散开成了无数莹白的光点，缓缓坠落，像一场盛大的光雨。

这场大雨的中央，出现了一个人影。

池笑笑看到人影，不顾潜在的危险，冲进了那片光雨之中，那些光芒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并不存在，也没留下任何感觉。夏子越紧随其后，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别冲动！”

无数的光点缓缓下落，在地面上消弭无形，而光芒中央的人影终于显露出了样貌。

是宋晴。她缓缓睁开双眼，大梦初醒般看向四周。

大雨落尽，大椿树也彻底消失了。

而林瑀再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