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之后,望月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司星了。
他征得文姝真人的同意,前往半山腰的一处石洞内闭关修炼,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时间和努力,可石洞中的灵气仍如凝固的镜面,从未起丝毫波澜。望月每日会去石洞前给他送饭。站在门口,说一声:“司星,我来了。”
司星并不会回答她。
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仿佛永远横亘着一把冬夜里当啷掉落在地上的雪白长剑。彼此都心知肚明,却谁也没再提起。
司星不再见她,望月也不会多做打扰。但思念却像是一丛灵力倒灌的经脉,从四肢百骸逆流而上,扎根进她心底最隐秘的地方,被不为人知的孤单浇灌,日日夜夜生长,流淌出令人成瘾的痛。
总是会忍不住想,司星在做什么呢?
司星仍在毫无希望的修行中苦苦挣扎。
除了漫长没有尽头的归期,司星其实还深深担忧着一件事:若是他先一步死在这所谓的凡界,他还能回到先界吗?望月是仙者,可他并没有灵力,他也能算作是仙者吗?
会不会他在这里死去,就真的死了,并不会再于先界醒来?
他甚至闯入无忧的住处,将手里的剑对准他:“我要是现在把你杀了呢?”
“那也没什么,最多我就回无名殿了,也好,殿外的雪昙花都好久无人浇了。”无忧君无所谓地说,“但你若是想要我回去再来救你……就别想了。你都把我杀了,我为什么要帮你?”
“为什么?!”司星扔下剑,就差给他跪下了,“于你来说不过是一件小事,举手之劳,你就帮我这一次……”
“唉,并非我故意不帮你,我无灵力,与凡人无异,自己况且要在此等寿数耗尽。再者……”无忧君叹气,“万事万物的命运早已在时间之中刻下,你有此一劫,正是你的因果。我能旁观,却不能插手。”
司星退后一步,冷笑:“这不是我的劫,我自始至终只是个局外人,只不过被卷进你们这些人莫名其妙的哑谜中而已。”
“你为什么那么想回去?”无忧忽然发问,“先界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个陌生的地方,凡界才是你的家吧?”
“我……我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司星道。
“为何在先界就能找到?”
“不知道……但是我能感觉到,一切的答案都在那里。我必须要回去!为此不惜一……”
那句话出口一半,他顿住。
“不惜一切吗?”无忧君帮他补充完,笑着,“包括良心?”
是啊,若真的不惜一切,他就应该一刀把望月捅个对穿,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恬不知耻地央求望月带他回去。
“我、我被朔月种了舍身咒,无法伤害望月。”
“其实并不需要你亲自动手。你只要和望月说,亲口对她说,你希望她为你去死……”
无忧君的声音仿若毒蛇吐信,司星不由地打了个寒战。一边又忍不住想,这家伙真的是关心望月才下界来看她的吗?
无忧君轻笑:“相信我,只要你说,她会如此做的。”
山中时光匆匆,日月不辨。望月潜心修行,没再离开过六合派,便也不太知道如今天下风云涌动。曾经盘踞南北的大妖殒命,妖族暴乱,战祸四起,民不聊生。又是一年入冬,无忧真人忽然宣布闭关,再不见人。而文姝真人在一次下山游历的过程中,遭妖族偷袭,被引入精心设计好的重重陷阱之中,孤身战斗了七天七夜。七天后,望月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从入定中起身,看见长生殿内供奉的文姝真人的长生烛熄灭了,只余一缕寥寥青烟。
来到六合派后的日子,是望月短暂生命里从未有过的快乐时光。文姝是个很好的师父,并不严厉,反而给了她从未感受过的母亲般的温暖。
大地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天空被无边无际的猩红色的烟云覆盖,有守门的小弟子跌跌撞撞跑上山来,对他们道:“妖怪,妖怪打上山来了!”
六合派各个山头皆聚集应战。望月和众师兄弟姐妹们在文姝熄灭的长生烛前跪下,齐齐将配剑横于身前,以血为契,誓死守护六合派和长生殿。那之后长生殿这一支以望月为首,御剑行下山峰,与已经攻上六合派大门的妖族对峙。
望月以往总是怯怯的,习惯于躲在角落看着别人的背影。这还是第一次她站在万众瞩目的前方,肩上承担着无数期待和依靠,那些目光像是实体的,沉甸甸压在望月身上。
六合派门前妖气蒸腾,一道猩红色的攻击半路拐了个弯,大摇大摆地冲向大门上已镇守千年的祖师题字。望月上前,灵力化为一道弯月,和那道攻击当空而撞,两两消散。以此为节点,她身后无数人呐喊着御剑前冲,和众妖族厮杀在了一起。
望月整个人被莹白的灵力包裹,流星般冲入敌阵,掀飞了无数妖族。她的每次出手,必有恶妖吐血倒地,灵力流像旋风般散开,笼罩了她身边的每个六合派的弟子,为他们抵御攻击。可是妖实在是太多了,她已经尽力而为,像一把尖刀插入敌军之中,但远处仍不断有人受伤倒下,人类节节败退。
身后忽然有妖在叫她的名字,声音黏腻得令人难受。
望月回头,一条通体血红的蛇竟然爬至她的脚边,顺着她身体攀延而上。望月用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摸到。那蛇像是雾气组成,忽聚忽散,盘在她的身上对着她吐出分叉的信子。
是幻蛇!她只在书上读过,还从未见过这种妖物。她刚反应过来,却已经来不及,那蛇一口咬向她心口。她立刻展开灵力防护,原地闭目入定,祛除蛇毒。
“呀,我在你的心里,看见了好多人。”妖蛇的声音在她耳边缭绕。
望月心境所化空间内,上上下下,站着数不清的人影。他们皆着青衣,垂手站在一片莲叶之上,影影憧憧,却都看不清脸。
心底里最隐秘不为人知的秘密被看了个干干净净,望月怒极,灵力四散冲开,绕开了所有的人影,却没有找到躲藏在这里的妖。
“滚出来!”
“生气了?”妖蛇嘻嘻笑着。
忽地身后有一人走上前来,对她道:“望月。”
望月转过身,那人脸上的云雾消散,化成司星的样子,向他伸出手:“望月,我不走了,我想一直留在你身边。”
望月远远看着他,他的表情那么温和,明明是从未对她露出的神情,却又让人感觉那么熟悉。
她忽地手起刀落,掌心气劲化为一道利刃,将那人影劈散。妖蛇尖叫一声,退出了望月心府。只剩下空荡荡的空间里,望月孑然而立,周围站着数不清的人偶,他们都朝向她,却不说话,也看不清面容。
猩红妖气从她心口被弹出,落在不远处,化成了妖蛇本体,她桀桀一笑:“你竟不上当,那你再看看,这是谁?”
她伸出手,手中妖气盘旋后又消散,露出了被她掐在手里的一个人来。望月只一看,心神皆震。
是真的司星!
他不知何时,竟被妖族所捉。望月见他眉间一缕黑气,面露痛苦之色,竟像是修炼走火入魔之状。
“你、你想做什么?”望月强作镇定,但声音的颤抖仍然出卖了她。
此时六合派方众人寡不敌众,大部队已在后撤,派内长老们启动了阵法结界,薄膜般的护盾以天顶一柄灵剑为阵眼,缓缓落成。身后有人唤她:“师妹,快回来!”
望月全身僵硬,站在原地。那结界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六合派众人不断钻入结界之中,而紧随其后的妖族一旦接触结界,则瞬间灰飞烟灭。
“我要你从内部破坏阵眼灵剑。”那蛇说,“不然,我就在你面前杀了他。不,杀了他不够痛快,我会当着你的面将他撕得粉碎,一片一片,就像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