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不待孙明悟感叹完,裴安荀又上前道:“所有的事,都是我让他们做的,与他们无关,要罚,就罚我一人。”
裴延看着那跪地的二人,又看了眼身子虚浮却还强撑着站得笔挺的儿子,垂了垂眼。
赵榆婉担心地看向裴延的面色。
他行事素来雷厉风行,若是以往,孙明悟和顾旻在承认此事的一瞬,裴延怕是早已下令将这二人逐出宗门。
可今日的丈夫,似乎格外沉默。
裴延一甩衣袂,走回了主座坐下。
方才他已搜过孙明悟记忆,自然知晓孙明悟所言非虚。
想来顾旻所言也定也不假。
这三个人,不,还有那个凡人女子,真是一个也未将他放入眼中。
他的两个好弟子违背他的命令。
他的好儿子更是为了一个女人创了他的宗门。
还有这个凡人女子,全然不知死活,竟当着那般多的人骂他。
“你们根本就不配做他父母!”
最后,是陈共。
这个勤勤恳恳这般久的副堂主,却背叛了他。
甚至他差点相信了这个人,要杀了自己现下唯一的儿子。
裴延突然觉得很累。
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散他心中阴霾。
见裴延默不作声,后面的几位长老自是大气不敢出,赵榆婉也忧心忡忡。
静默许久,他才终于缓缓开口。
“孙明悟、顾旻,你们二人可知私通革除弟子之罪?”
孙明悟和顾旻神色一凛,低下头去。
“弟子明白。”二人异口同声道。
“知道?”裴延叹息一声看着二人,“知道还要如此行径,是本座这宗门不够好,你们二人早就想走不成?”
“并非。”二人还是齐声。
裴延揉了揉眉心道:“你们二人违背宗主令,罚,自是要罚。”
场上的气氛凝结了一瞬。
“但念在你们协助揭发陈共、查明真相有功。”
“功过相抵,可从轻发落。”
他想了想道:“罚禁闭三月,扣贡献一百点。”
孙明悟惊愕地转头看向顾旻。
这么轻?
顾旻也看着孙明悟,微蹙眉头摇了摇头。
“怎么?是嫌罚轻了?”裴延垂下眼看着二人,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气势。
孙明悟被吓得一个机灵,连忙伏低道:“弟子不敢,谢宗主开恩。”
顾旻也拜了谢。
他们二人的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可还不待二人心中大石落下,裴延却又看着裴安荀出了声。
“裴安荀,你闯入宗门,打伤弟子,乃是重罪。”
沈恬看着裴延,一颗心瞬间被揪了起来。
“但今日,是我属下对不起沈姑娘在先,引你来救,意在借宗门之力诛你。”
“此事,本座已从陈共记忆中查明。”
“你们二人。”裴延扫了一眼裴安荀,又看了一眼沈恬,“先回去养伤。”
“裴安荀,待你伤好,再来玄宗寻我处理此事。”
说罢,裴延直直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赵榆婉看了眼大殿中的几人,最后目光落在裴安荀身上,看了一眼后,她垂眸跟着裴延一同离去。
几名长老面面相觑,最后最中间的长老只随了句:“就依宗主之言。”
而后,几名长老也跟着出了殿内。
这下子,殿内就只剩四人。
孙明悟赶紧拍拍膝盖起了身抱怨,“跪得累死了,裴安荀你真是欠我的。”
他想找裴安荀,却见他已收了剑蹲至沈恬身侧。
孙明悟暗啐,见色忘义的东西。
顾旻也起身来至了沈恬身侧,替她诊脉。
“幸而只是脱力加上搜魂术后的虚乏,休息几日,喝几副安神的药便能恢复。”
沈恬想说谢谢的,着实无奈,只得用眼神谢了顾旻。
顾旻笑了笑,“沈姑娘不必客气。”
他正要退开,却听得裴安荀道:“多谢。”
顾旻摇摇头,“裴师兄不必客气。”
孙明悟也在原地等着。
果然,裴安荀起身之后转过来,对着他认真道:“多谢。”
孙明悟哼哼一声,算是应下了这声谢。
三百多年,这是裴安荀向他道的第二声谢,听着就是受用。
听他对自己说好话可比骂他心中舒坦。
“顾师弟,走了,回去挨罚去了。”
“嗯。”
三人道了别,殿中便只剩下裴安荀和沈恬二人。
沈恬这才意识到,现在二人是单独相处。
可不待她反应,虚软的身体却被人一把捞起,再次反应过来之时她已经被裴安荀紧紧抱住。
“还好……”
他的声音微哑,手臂收拢得很紧。
沈恬被他紧拥着,动弹不得。
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沈恬知道,他方才应该伤了陈共,只是不想被她瞧见。
大殿的门未关上,门外躺了四名弟子,月华倾泻了一地。
有一种怪异的恬谧感,像是给这场戏落了幕。
她闭上眼,感受着二人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并非悸动,而是劫后余生的安泰感。
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还好……他们都没有事。
沈恬正想着,却突然觉得身子一轻,再缓过神来,自己已被裴安荀打横抱起。
她面上一烫,想说把我放下来。
可身体虚软得很,除了眼睛还能动,其它哪里都动不了。
眼下,也只得被他抱着。
他一步步地走出刑罚堂,欲要跨过门槛时,裴安荀顿了脚步,他看了眼四名正呼呼大睡的弟子,迈过了门槛。
沈恬抬眼看着裴安荀,银色的柔光描在他如画般的面上,倒是添了几分天人之姿。
可他的唇色仍旧泛着白,想来裴延那一掌伤得极重。想至他方才进刑罚他堂之时,步伐还有些踉跄,想来现在定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沈恬看着他俊朗的容颜,一时间竟觉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