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看着那两个已经愣怔的弟子,“看什么,走。”
两名跟班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着孙明悟走了。
山谷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沈恬才觉有些后怕。
孙明悟多少也是个元婴期的修士,她一个凡人对他大呼小叫确实不是明智之举,幸而此地是秘境,这个孙明悟也不过是个虚影,他有影子。
沈恬舒了口气,看向裴安荀。
裴安荀还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没有动,连那封信也还落在地上。
沈恬歪头看向他,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见他不说话,沈恬还以为是孙明悟的话刺激到了他,毕竟他之后就是因存了执念而渡劫失败的。
她小心问:“你……没事吧?”
裴安荀没有回答,只垂眸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像是要将她看透一般。
就这样看着她,很久很久。
久到沈恬觉得,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的时候,裴安荀终于收回了目光。
不是因为不想看。
是因为不敢再看。
裴安荀蹲下身,拾起地上的信,捏紧。
喉结处滚了一下,他没有面对沈恬,只蜷了蜷指尖,缓缓开口问:“你方才……为何要帮我。”
“啊?”
难道还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朋友被人欺负不出手吗?
“哪有为何。”沈恬将前额几缕因着方才睡觉而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极为自然道:“因为他说得不对呗,你就是你,你哥就是你哥,比什么呢……”
她的声音风轻云淡,好似在诉说着什么极为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裴安荀却蹲在原地。
他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
体内的清平在微微发烫。
三百年来,从未有人替他说过话,因此,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
他不习惯。
不习惯被人维护,不习惯被人帮忙,更不习惯有人如此直接地表达对他的肯定。
她……太直接了。
直接到他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
孙明悟说得对。
他虽走到了化神期的境界,可他的心中始终是空的,他的道不知在何方,剑心也全是破绽。
剑对他而言,与其说是一个方向,更不如说,是一种工具,
好像只要有了剑,他活着便有理由了。
可那个理由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他有记忆起,就有一个名字悬在头顶。
裴简之。
他从素未谋面的兄长,两百一十岁就飞升的天才。
那个父亲提起时眼中会饱含骄傲、母亲说起时会红了眼眶的人。
自小起,就连他握笔的姿势,母亲都要同他兄长之前的姿势比较一番。
三百年来,他拼命练剑。
他想,只要够努力,总有一日父亲看他的眼神会不一样,只要够努力,总有一日母亲提起他时也会红了眼眶。
只要够努力,总有一日他不再是裴简之的弟弟,而是——裴安荀。
有一次,他同其它宗门比试时败了,父亲当着外人的面什么都没说,可关起门来便指着他骂:“同你兄长比,你就是个废物。”
可她方才说,你就是你,你哥就是你哥,比什么呢。
他努力了这般久想要听到的话,却在她口中被如此简单而直白地说了出口。
一瞬间,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像是寻到了新的方向,重新躁动着。
他想抑制这阵感觉,可这种感觉就像破土而出的新芽般,压都压不住。
手中的信已经被他捏得发皱。
他觉得自己的喉口发紧,心口空了一块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被慢慢填上,然后渐渐溢出,再喷涌而上。
他想起刚才她站在他前面的样子,想起她和孙明悟说的那些话。
攥着信的指尖发颤,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蓦然出现在脑海。
她对那个裴安荀,也是这般好吗。
明明那个人……也是他。
可为什么……
一想起她与那个人可能是道侣的关系,他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捏着信站起身,目光却落在她腕间那根发着紫光的发带上。
那是他给的,是“那个人”给的。
眸光黯淡下去,又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眼底欲要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