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洞府的时候,沈恬还在感叹玄宗净房的整洁,有山泉有隔间,丝毫不输给现代的厕所。
她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坐下,裴安荀依旧坐在玉桌旁,手中捧着那本古籍,认真翻看着。
看了眼窗外天色,想来已是亥时。
沈恬头靠在窗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天上的星星。
斗转星移,即便天上星子不多,可沈恬还是记不得自己方才数的是哪颗了。
飞升之后的人都去哪里了呢?
九重天是比那些星星还要远的地方吗?
前世沈恬听说过,那些在空中挂着看似一颗颗的星星,很可能就是一个星系。既然如此,那是不是飞升之后,就看不到现在她所能见到的日月了?
想着想着,沈恬打了个哈欠。
她转头看向裴安荀,他还在看书。
暖色的烛火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柔和,他眉眼低垂,专注地看着手中书页。
修剪得干净的指尖轻轻翻过书页,动作温柔而优雅。
如果这个裴安荀为人也能像他翻书这般温柔就好了。
沈恬看着看着,眼皮沉了。
烛光幽幽摆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裴安荀放下书,抚了抚太阳穴。
他抬眼,看向沈恬的方向。
沈恬已经睡着了。
窗子未关,她的头倚在窗沿上,呼吸均匀。
月光从窗外笼在了她的面上,将她的皮肤映得白皙清透,忽而,她纤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身子也随着睫毛的轻颤而蜷缩了些。
窗开着,有风。
裴安荀牵起一抹灵力,将那两扇明瓦窗轻轻关上。
而后他垂下眼,重新拿起书看着。
可看了一会儿,书中的一个字都入不了他的脑海。
他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窗已关了,可她蜷着的身子却未放松半分。
他站起身,走至床边,拿起那条自己许久不曾用过的薄被。
来到她身边时,他顿了一瞬,想不通自己此举是为何意。
好像更深的意识中,他不希望她染上风寒。
就在这个想法冒了尖的时候,丹田处的剑意突然一暖,连带着她腕间的发带也亮了一瞬,仿佛在赞同他的想法。
裴安荀有些不明白清平这是何意。
沉默了一瞬,他俯下身,将薄被展开,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盖好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不是故意伪装的邪修,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女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她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脱鞋袜,说在竹榻上那时,她瞧过他半个身子。
最为关键的是,她的腕间,有他的剑魂。
且那缕剑魂,是心甘情愿待在她身上的。
女子的手臂动了下,一角的薄被滑落。
他木了一瞬,而后伸手将那角滑落的被子重新替她掖好。
看着她平静的睡容,想起她说,这缕剑魂,可是有朝一日他亲自给她的。
裴安荀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把剑魂分给别人。
尤其是一个凡人。
除非……
裴安荀眸光低垂。
除非在有一日时,这个人对他来说,极为重要。
重要到连清平都愿意接纳她。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把剑魂给她?
裴安荀只觉自己今晚的想法极为虚妄,她只是个突然出现的凡人,尽是说些他验证不了的话,仅此而已。
可……
他的剑魂不会骗他,他本命剑的剑意更不会骗他。
裴安荀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未来他剑魂选择之人……
他是剑修,他知晓本命剑所择之人,便是他之后的剑心所向、是他未来的道心所指。
可自己的剑心怎么会是个凡人女子呢?
静得无波的眸子突然起了些许涟漪,一个陌生的词汇猛然在脑海里蹦出。
道侣。
这个词落进心里,竟骤然将他的心头烫了一下,十指指节跟着收紧。
荒谬。
他不会与任何女子结为道侣。
裴安荀收回目光,转过身去。
他是剑修,这三百年来,他心中唯有剑意,他毕生所求的是剑道的极致,他的心也早已化为手中利刃一般的冷、一般的硬。
他只求更高境界、更高修为,哪怕是在以后,他也不会去想这些儿女情长。
剑意便是他的一切。若有一日,他无法再握剑,他宁可自尽也不愿苟活于世。
方才替她盖被,只是怕她着凉,若是染了风寒不便行动,仅此而已。
裴安荀回到桌旁坐下,拿起古籍,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文字。
可那两个字就如同春日疯长的野草一般爬满他的识海。
道侣。
道侣。
直至第一缕晨光染金了山峦,裴安荀才惊觉,自己竟盯着同一张纸看了一夜。
沈恬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身上暖融融的,还有一股子雪松的清香。
她睁眼,发现自己的身上居然多了一条薄被。
沈恬拥着薄被又靠了会儿,待脑子清醒了些才起了身。
脚已经完全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