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裴剑圣?哪个裴剑圣?”
“还能有哪个,玄宗渡劫失败的那个呗。”
“他不是死了吗?”
“没死,听说被逐出宗门了,我听我师弟说他目前在一家凡人的店铺做伙计呢~”
“我也听说了,好多宗门的弟子都去瞧过了,真真的!”
所有人顺着孙明悟的目光看去。
角落里站着的那人,身着粗布裋褐,拿着一把断剑,身旁放着一个旧包袱,旧包袱上还插着支……小风车。
众人愣住了。
这……这是裴剑圣?
登时,场上直接如油锅加水般一下炸了开,议论声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不至于吧!落魄成这样!”
“就筑基期的修为,还带着把断剑,来这里送死的吗?”
“裴剑圣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山风已过,小风车还因着惯性极为缓慢地转动着,只是上头画的花与蝴蝶已经愈来愈清晰。
裴安荀没有抬头,只定定看着风车,仿佛周围的闲言碎语都与他无关。
孙明悟等了几息,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裴安荀!”
他抬眸一把揪住裴安荀的衣领,迫使他直视自己,“裴安荀,我跟你说话呢。”
小风车停了。
裴安荀垂眼,对上孙明悟那张因为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
没有表情。
孙明悟的后槽牙几乎都咬出了声。
他本以为会看到狼狈、难堪、或者至少是闪躲的眼神出现在裴安荀的眼中。
可裴安荀的那双眸子却毫无情绪,比冻了百十来年的寒潭还要沉静。
孙明悟捏着他衣领的手忍不住收紧,指节狠狠陷入裴安荀的衣襟。
“裴安荀。”他这三个字咬得极重,目光仿佛要吃人一般,“怎么,见到曾经的师兄,连招呼都不会打了?”
裴安荀没吭声,甚至连多一个表情都不愿给他。
这种感觉对孙明悟来说太熟悉了。
这三百年来,裴安荀一直都是用这般的眼神看他。
没有情绪、没有起伏、没有波动,仿佛自己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死物。
他是裴简之的弟子,是身怀剑骨的天才,是元婴境大圆满!而裴安荀不过是个资质平平的废物,靠着苦修硬撑到化神,可现在渡劫失败,一夜之间就跌回了谷底!
这种人,凭什么?
明明现在自己比他厉害,明明自己正揪着他的衣领,凭什么他还能这般淡然、这般无所畏惧!
眼下,孙明悟觉得抓着裴安荀的自己反倒像个笑话。
他所有的反击都如同一拳打至了棉花上。
孙明悟撒了手,怒极反笑,“裴安荀,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剑圣?你如今不过是个被宗门除名的废人,身为剑修连把完整的剑都没有,也敢来焚空秘境?”
他掏出帕子用力擦了擦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裴师弟,”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整个宗门里,只有我知道你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所有人都在猜,剑峰峰主在猜、药阁阁主在猜、连你爹你娘都在猜。可他们猜来猜去都猜不到……”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一些,声音几乎是贴着裴安荀的耳畔。
“你那个天才兄长飞升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
“甚至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可这三百年来,你练的每一剑,都是为了追逐你兄长的影子而练。”
孙明悟掌心升起一把火,在他掌间的帕子被瞬间燃尽,化为几缕黑灰。
他俯下身,眼中满是嘲讽。
“你永远也比不上我师父。”
“因为人,是永远追不上影子的。”
言毕,他盯着裴安荀,想要从他面色上瞧出一丝动容。
可、裴安荀的眼睫只是极轻地颤动了下。
极轻的一下。
刚才那番话,他准备了很久,被裴安荀打压了这么些年,他早就想说出口了。
他以为能看到裴安荀破防,能看到他失控。
那是裴安荀的心魔啊!
可裴安荀只给了他一个微颤的眼睫。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孙明悟有些发急,想找些别的东西来羞辱他。
他的视线落在他身旁破旧的包袱和那支同样破旧的小风车上。
“堂堂前剑圣背着一个破包袱。”
“你的乾坤天珠呢?”
顿了一瞬,孙明悟作恍然大悟状,“瞧我这记性……”
“你现在这境界,打不开你那天阶的空间法宝。”
“连自己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孙明悟啧啧了两声。
“裴师弟,你这境界……跌得够彻底的。”
边说着,孙明悟的神识边向那旧包袱探去。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恰恰相反。
是因为……实再是太破了。
罗盘——凡人的用具。
枣糕——凡人的吃食。
厚衣服——凡人的粗布。
平安符——凡人的安慰。
那支风车——凡人玩剩下的。
还有其它的——凡人的一堆破烂。
方才被裴安荀惹得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孙明悟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得有些直不起身子。
“裴师弟。”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随身背着这些垃圾,是为了时刻提醒你……自己的身份吗?”
裴安荀没有回他,从地上拿起包袱背好,握紧手中清平。
他甚至都不曾看向孙明悟,只是绕过他,朝裂口方向走去。
完全的无视。
孙明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去,指甲嵌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