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无论他的修为高低与否,她看待他的目光,始终都是一样的。
“裴安荀。”
她拍了拍手,散去了手上的芝麻粒。
“废不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她的目光坦坦荡荡。
“你如今在我铺子里做活,那就是我说了算。”
“我说你不是,你就不是。”
她撑住柜台,身形微微偏向他,眼神里有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你说自己不是,就更不是。”
她说完,突然弯了弯眉眼笑道:“好啦,大道理就讲到这,裴公子,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恬低下头去,从柜台角落挖出一块干巴得如咸菜般的抹布,面上罕见地带了些不好意思,“那些货架许久没擦了,你给抹布洗洗把货架捯饬捯饬。”
裴安荀有些愣怔地看向那险些可以立起来的抹布,而后极轻地,嘴角淡淡扬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极淡,却像破开乌云的一束光。
很漂亮、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沈恬看着那笑,竟有一瞬的晃神。
直到裴安荀的目光从抹布移到她脸上,她才猛地回过味来……
他是不是在嘲笑她拿出来的那块“陈年咸菜”?
面上微热,沈恬忙板起脸掩饰道:“笑什么,还不快去。”
她确实不怎么喜欢打扫卫生。
裴安荀伸出手,取过那块咸菜,眼底还余有未散的笑意。
“好。”
他转身去后院打水洗抹布。
井水清冽,他仔细将那块干硬的抹布浸透湿润、揉搓干净,最后拧干,抹布在他手中渐渐变得舒展而柔软,他又取了盆,打了一盆清水。
回来时,沈恬正立在门口吃着糖看着门外,日光勾勒着她灵秀的背影轮廓。
他并未打扰这份宁静,只是静静的开始擦拭着每一个货架,拂去上面的每一缕尘灰。
每次抹布的擦拭、反转、再擦拭、至清水中搓洗,他都做得很细、很认真。
在玄宗,这本都是可以用灵力完成之事,即便他是凡人之时,也有弟子来打扫他的屋子,他从未做过此事。
可现在,每个简单重复的动作却都能令他感到心平气和。
好像在擦去尘灰的同时,也擦去了他心中的某些执着。
“最后一块了,再不吃真的没有了。”
女子带着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裴安荀转过头去,见她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自己身后,手里捏着帕子,帕子中是最后一块芝麻糖。
她将芝麻糖向前伸了伸。
裴安荀垂眸,看了眼自己双手上的污水和浮灰,又抬眼看向了她。
沈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瞬间了然,但她没有收回手,反倒将那块糖的后面用帕子裹紧了些送至他的面前。
“知道你手脏。”她眼含笑意看向他,又将糖往他唇边移了移,“啊~张嘴。”
裴安荀一愣。
这般近的距离,他能闻到炒焦的芝麻裹着饴糖的香气,看见女子修剪得干净圆润的指尖,那指尖上还沾着一些细小的芝麻粒和糖被体温融化留下的浅浅糖渍。
目光偏移,她看见了沈恬带着笑意的面容,那笑明媚而自然,没有任何的讨好,不是刻意的亲昵。
就像是相处了多年的好友那般的自然。
迟疑片刻,裴安荀还是微微启唇。
芝麻糖被轻轻地推入他的口中,随着芝麻糖被推到了末端,她的指尖隔着手帕轻触到了他的下唇。
那份触感温柔而短暂,却叫裴安荀没来由的心头一颤。
沈恬并未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只是走至门前,将帕子向外抖了一抖,然后笑意盈盈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一丝清甜从她触碰过的唇瓣蔓延至了口腔。
他垂下眼眸,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你看。”沈恬伸手,指向门外的长街。
裴安荀含着糖抬起头。
他看过宗门山顶的云蒸霞蔚,御着清平踏遍九州的荆棘载途,却未曾如此仔细地看过凡人一条最为朴素的长街。
这条街上,有马车慢慢碾过尘土、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有卖豆腐的姑娘拿起桌上嫩白的豆腐,留下淡淡的水渍痕迹,有老伯牵着一头小牛路过,留下小牛一路上欢快的脚印。
沈恬向前了一步,走进了那片尘埃泥土与人间烟火交织的光芒中。
“果然这里,才是咱们的道~”
一条可以用尺子丈量,可以用双脚感受,可以通往各个方向,最平凡也是最结实的路。
裴安荀望着沈恬。
她站在前方,被光芒包裹着,一时之间竟无法分清,究竟是光芒照耀着她,还是她能吸引这片光芒。
似乎他脚下的这条道,也因着她,由暗渐渐变得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