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榻塌了。
李妙仪和郑淮序同时摔在了地上,所幸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倒也不疼。两个人愣了一瞬,李妙仪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推开身上的人,裹着毯子坐了起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郑淮序!”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郑淮序从地上坐起来,发冠歪了,衣袍散乱,可他的表情却没有半分慌张,甚至还有心情笑。
“你还有脸笑?”李妙仪气得想打人。
“殿下别生气。”他伸手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捞进怀里,“塌了就塌了,明儿我让人打一张新的,打一张更结实的。”
她咬牙切齿道:“这是结不结实的问题吗?传出去我还做不做人了?”
“传不出去的,公主府的嘴严得很。”他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李妙仪气得说不出话,狠狠地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郑淮序吃痛,闷哼一声,却没有躲,反而笑得更欢了:“殿下咬人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改不了!”她又咬了一口。
他低笑着任由她咬,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郑淮序,你赔我的贵妃榻。”她咬够了,窝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赔,一定赔。”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而温柔,“赔你十张,让你天天换着塌。”
“你滚。”
“不滚。”
(八)
春去秋来,安阳公主府迎来了一件天大的喜事。
李妙仪有孕了。
消息传到宫中,仁宣帝和皇后高兴得合不拢嘴,赏赐如流水一般送进了公主府。齐王李琮也送了一份厚礼过来,附了一张字条,写着“恭喜皇妹,早生贵子”。李妙仪看了一眼,随手扔到了一边。
郑淮序的反应,比李妙仪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那日太医诊完脉,确认了身孕之后,李妙仪坐在寝殿里,等着郑淮序的反应。她以为他会欣喜若狂,或者激动得语无伦次。
可他只是安静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将手轻轻地覆在她的小腹上,低着头,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郑淮序?”她试探地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却没有落泪:“妙仪,辛苦了。”
李妙仪错愕,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还没开始辛苦呢,你哭什么?”
“没哭。”他嘴硬,却把脸埋进了她的掌心。
李妙仪怀孕之后,郑淮序变得比以前更加小心了。
她走路的时候,他扶着;她吃饭的时候,他盯着;她睡觉的时候,他守着。她稍微有一点不舒服,他就紧张得不行,恨不得把太医院的太医都请来。
“郑淮序,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某天李妙仪终于忍不住了,“我只是怀了个孩子,又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怀孩子很危险的,小心为上。”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妇人良方》,在她面前晃了晃。
李妙仪无语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爱看这种书了?”
“多了解些总没错,”他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写着,孕妇忌动怒、忌劳累、忌……”
“忌什么?”
“忌房事。”他面无表情地念出来。
李妙仪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念这个做什么?”
“提醒你。”他合上书,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所以殿下,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勾引我了。”
“我什么时候勾引你了?”
“每天。”
李妙仪气得说不出话,抓起手边的靠枕就朝他砸了过去。
郑淮序伸手接住靠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怀孕的日子并不好过,李妙仪的孕吐很严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郑淮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法地给她找各种开胃的吃食,亲自下厨给她熬粥煮汤。
“你什么时候学会下厨了?”李妙仪喝着粥,惊讶地问。
“现学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李妙仪注意到他手指上多了几道烫伤的痕迹。
她放下碗,拉过他的手,看着那些伤痕,鼻子一酸:“你是不是傻?让厨娘做就好了,你去灶台跟前凑什么热闹?”
他不以为然:“给自己的妻子做饭,天经地义。”
李妙仪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了粥碗里。
“怎么又哭了?”郑淮序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是不是粥不好喝?我明天换个方子。”
她吸着鼻子,哭着说:“不是,是太好喝了。”
郑淮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傻瓜。”
日子在这样琐碎而温暖的日常中一天天过去。
李妙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也越来越不便。郑淮序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朝中的公务能推就推,不能推的就带回公主府处理。
“你这样会不会耽误正事?”李妙仪看着他堆积如山的公文,有些过意不去。
“你就是我最大的正事。”他头也不抬地说,手中的笔在公文上飞速移动。
李妙仪看着他认真批阅公文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她靠在软枕上,手放在隆起的腹部,感受着腹中胎儿偶尔的胎动,觉得人生圆满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那一日,盛京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李妙仪是在半夜发动的,阵痛来得又急又猛,她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拢月急得团团转,一边让人去请太医和稳婆,一边去书房找郑淮序。
郑淮序赶到寝殿的时候,李妙仪已经被扶上了产床。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嘴唇被咬得发白。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
李妙仪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猛地攥紧了他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皮肉。
郑淮序一声不吭地受着,另一只手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别怕,我陪着你。”
稳婆进来,看见郑淮序在产房里,愣了一下:“驸马爷,产房血腥,您还是……”
“我不走。”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稳婆看了看李妙仪,又看了看郑淮序,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生产过程并不顺利,李妙仪疼了整整一夜,到天亮的时候,孩子还是没有生下来。她的力气已经快耗尽了,声音也喊哑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郑淮序握着她的手,眼眶红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哽咽:“妙仪,你看着我,看着我。”
李妙仪费力地睁开眼,对上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郑淮序,你别哭啊,我还没死呢。”
“不许说那个字。”他的声音又哑又凶,握着她的手却在发抖。
“好,不说。”她深吸一口气,在稳婆的指挥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了整个寝殿。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稳婆喜气洋洋地抱着孩子,声音里满是欢喜。
李妙仪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倒在产床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模糊了视线,可她还是努力地偏过头,去看稳婆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襁褓。
郑淮序却没有看孩子。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李妙仪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着,无声地哭了很久。
(九)
孩子取名李昭,昭者,光明也。
李昭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极了李妙仪。他的性子却随了郑淮序,小小年纪就不爱哭不爱闹,整天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李妙仪对这个儿子爱不释手,恨不得时时刻刻抱在怀里。郑淮序对此颇有微词,他觉得儿子占用了太多本该属于他的时间。
“你把他放下来。”郑淮序看着抱着儿子不撒手的李妙仪,语气淡淡地说。
“不放。”李妙仪头也不抬,继续逗弄怀里的李昭,“昭儿乖,笑一个给娘亲看。”
李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嘴角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怎么不笑?是不是还认不清人?”李妙仪有些沮丧。
“他随我,不爱笑。”郑淮序走过来,伸手将儿子从她怀里拎了出来,像拎小鸡一样放回了摇篮里。
李妙仪不满地去抢:“你干嘛?我还没抱够呢。”
“你已经抱了一个时辰了,该抱我了。”郑淮序拦住她,顺势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李妙仪哭笑不得:“你跟孩子争什么宠?”
“孩子也不行,”郑淮序的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闷闷的。
李妙仪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夫君有时候比孩子还幼稚
(十)
李昭满月之后,胃口一天比一天大。李妙仪坚持自己哺乳,不肯假手乳母。拢月劝了几回,说于身份不合。
郑淮序最初也觉得不妥,倒不是顾忌什么身份规矩,而是心疼她夜里睡不好。可李妙仪在这件事上格外固执,他劝了两回没劝动,便也由着她去了。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寝殿,暖融融的。李妙仪靠在贵妃榻上,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郑淮序从书房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先是落在儿子身上,那小子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惬意极了。
“回来了?今日怎么这么早?”李妙仪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事情处理完了。”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李妙仪感觉到了他灼热的视线,耳根微微发热,侧了侧身子,试图挡住他的目光。
郑淮序伸手轻轻碰了碰李昭的小脸:“他今日可有闹你?”
“没呢,乖极了。”李妙仪话音刚落,李昭打了个小小的奶嗝,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拢月适时地走过来,将已经睡着的李昭接过去,轻手轻脚地抱去了偏殿。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李妙仪正要拢上衣衫,一只手却比她更快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李妙仪试图抽回手:“别闹,大白天的。”
“大白天怎么了?”他理所当然地说,用实际行动代替了语言。
“郑淮序……”她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半晌,他抬起头来看她,唇瓣湿润,看起来比平日更加秾丽:“殿下,喜欢吗?”
李妙仪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抬手就要打他:“你胡说什么!”
话没说完,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去,她猛地仰起头,咬住下唇,将险些溢出口的声音死死地咽了回去。
窗外,雪后的盛京城银装素裹,安静而美好。屋内,炉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