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
“他是学校的同学,送我来医院的。”
老陈脸上的审视瞬间散了,露出点笑来,冲着郑砚清点点头,语气热络得像换了个人:“谢谢你啊小伙子,辛苦你了。”
“没事没事,应该的。”
他把崔令言扶到车边,老陈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崔令言弯着腰坐进去,把那只伤脚小心翼翼地抬起来,放好。
郑砚清站在车门外,弯着腰往里看。他单手撑在车门框上,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扶她的姿势,眼睛在昏暗里亮着。
“你回去好好养着,别急着走路,有什么事让别人帮忙。”
崔令言点点头:“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他笑了笑,露出一点虎牙,“咱俩加个微信呗,我回头问问你恢复得怎么样了,让我这好人好事有点成就感。”
崔令言对现代人的社交方式适应良好,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黑着,没反应。
“没电了。”
见状,郑砚清立刻解锁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递过来:“你输一下,我加你。”
崔令言接过他的手机,上面是微信添加朋友的页面,光标在搜索框里一闪一闪,等着被填满空格。她低下头,一个一个数字输进去,输完递还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发送。屏幕上的字跳了一下,变成“已发送”。
“行了,回头通过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直起身来,冲她挥了挥手,“走了啊,好好养伤。”
崔令言看着他转身跑进夜色里,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那轮廓一晃,渐渐消失在拐角。
老陈发动了车子,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崔令言一眼,嘴角还挂着点没散尽的笑:“那小伙子挺好的,真热心。”
手机屏幕还黑着,黑得像一小块深渊,像一面没有光的镜子。
但她的心里好像有个什么,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很轻,像有人在不远处,划亮了一根火柴。
(三)
回到家,崔家果然乱成了一锅粥。
车刚拐进院子,崔令言就看见崔母早在那儿等着,车还没停稳,她已经冲了过来。她保养得极好,四十多岁的人了,看着像三十出头。
“宝贝,怎么摔了?疼不疼?快让妈妈看看。”
车门被拉开,崔母的手伸进来,虚虚地拢着她的胳膊。崔令言被她扶着进了屋,按在沙发上,蹲下来要看她的脚,被她拦住了。
“妈妈,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医生说养几天就好。”
崔母的手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总是这样,什么都说不疼、没事、不要紧。”
崔父也从书房出来了,皱着眉走过来:“言言,怎么摔得这么严重?”
“下楼梯踩空了。”
“学校的楼梯太暗了,”崔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揣回去,“明天我给他们校长打个电话,让他们把灯修好。”
崔令言想说不用,话涌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这就是她最不适应的地方。
前世她虽是崔家嫡女,却从未被这般对待过。父亲忙于朝务,母亲要掌中馈,她是跟着嬷嬷长大的。摔了磕了,嬷嬷会说“姑娘家要稳重”,疼是疼的,但不能说疼,说了就是不稳重。
没有人会这样围着她,仿佛她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原身是被他们宠大的,儿时被母亲搂着睡觉,被父亲举过头顶,长大后依旧将她当成小孩,事无巨细地呵护。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言言?”崔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想什么呢?饿不饿?让厨房给你煮点宵夜?”
崔令言眨了眨眼,把那点恍惚眨掉:“不用了妈,我不饿。”
崔父说:“那先上楼休息,明天请假,别去上课了。”
也许是因为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崔令言坚持道:“最近的课很重要,我得去。到时候让司机送我,同学帮我带饭就行。”
崔父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行,随你。但要是疼得厉害,必须请假。”
上楼的时候,她是被崔父背上去的。
他的背很宽,很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楼梯间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缓缓上升。
崔令言趴在他背上,忽然想起郑砚清。他的背也是这样宽,这样稳,但又有一些不同。
回到房间,崔令言把手机充上电,开机动画过去,微信图标上冒出一个红点。
郑砚清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巴掌大的一汪水,不知是湖还是潭,水面平静得像凝住了,倒映着岸边几丛模糊的树影,也看不出是什么季节。
崔令言盯着那片水面看了几秒,点了通过。几乎是下一秒,对方就发来了消息。
【郑砚清】:到家用上电了?
【崔令言】:嗯。
【郑砚清】:脚还疼吗?
【崔令言】:还好。
【郑砚清】:医生说的你都记住了?冷敷热敷,别走路。
【崔令言】:记住了。
【郑砚清】:那你早点睡,明天要是还疼就别去上课了。
【崔令言】:我明天要去。
【郑砚清】:……
【郑砚清】:行吧,那你小心点。
那个省略号只有六个点,但崔令言看着,好像能看见他无奈的表情,眉毛挑着,嘴角往下撇,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的样子。
她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了灯,她却好久没睡着。
(四)
接下来的一周,崔令言过上了被重点保护的生活。
每天早上,司机会把车开到教学楼门口。车门刚打开,就有同学等在旁边,扶她下车,帮她拿书包。中午会有人把饭送到教室,下午下课再有人把她送上车。
崔令言一开始觉得太夸张了,但崔母态度坚决,她只好接受。只是每天被这么多人围着,她心里总有些不自在。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崔令言正收拾书包,手机震了一下。
【郑砚清】:你在哪个楼上课?
【崔令言】:二教。
【郑砚清】:等我。
崔令言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旁边的女生已经过来扶她了:“令言,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等一下。”
女生不明所以,但还是等在旁边。她的目光落在崔令言手机屏幕上,又飞快地移开,嘴角抿了抿。
大概过了五分钟,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郑砚清穿着件黑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他扫了一圈教室,看见坐在座位上的崔令言,大步走了过来,从那个女生手里接过了她的胳膊。
“我来吧,辛苦你了同学。”他的语气很自然,笑得礼貌又妥帖。
女生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转了一圈,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很识趣地退后一步,看着他们离开。
出了教学楼,郑砚清放慢了步子。崔令言单脚跳一下,他走半步,跳一下,他走半步。那半步迈得极小,几乎是在原地蹭。
“你怎么来了?”
“下课正好路过,想着顺便送你一下。”
崔令言没接话,二教和法学院中间隔了大半个校园,这路顺便得有点远。
老陈的车还是停在老地方,郑砚清拉开车门,把她扶进去坐好,还很细心地系上了安全带。
“我明天还来接你。”他站在车门外,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崔令言愕然:“你不用……”
“没事,反正我也闲着。”
他关上车门,隔着车窗冲她挥了挥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落下去,插进卫衣口袋里。
车子开出去,崔令言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直到拐过弯去,才变成一个看不见的黑点。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是那个小伙子?”
“天天来找你呢?”
“今天第一次。”
老陈笑了笑,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