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仁宣帝望着跪在面前的郑淮舟,久久无言。
殿中烛火摇曳,将那张年轻的面容映得纤毫毕现。是郑淮舟,那个他亲口追封为镇国公的郑淮舟,那个他以为早已埋骨沙场的郑淮舟。
他活着回来了。
仁宣帝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他面前,颤颤地伸出手,亲手将他扶起。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掩不住激动,“济川,回来就好。”
郑淮舟垂首:“臣有罪,未能及时回京复命,让陛下忧心。”
“什么罪不罪的,活着就好。”仁宣帝拍了拍他的肩,眼底有千言万语翻涌,“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下一刻,郑淮舟从怀中取出信函与那本小册子,双手呈上:“臣有要事启奏。”
仁宣帝不明所以,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阅览。
渐渐的,他的脸色沉了下去,握着信函的手指节节泛白,青筋凸起。翻到最后一页,他猛地将小册子摔在御案上。
“好一个裴守禊!好一个太子!”
天子震怒,殿中侍候的宫人跪了一地,屏息敛气,连颤抖都拼命压着,不敢表现出来。
仁宣帝在殿中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如山。他想起安阳,想起她小时候骑在他肩上的模样;想起八公主,想起她出嫁时那双含泪的眼;想起齐王李琮,想起他被圈禁时那绝望的眼神。
原来这一切,都是阴谋。
都是这些人,这些他信任的人,精心策划的阴谋。
“朕待他们不薄。”仁宣帝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得像老了几岁,“裴守禊,朕即位便拜为首辅,恩宠加身;太子,朕的嫡长子,朕养在膝下,亲自教导。他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郑淮序沉声道:“陛下,裴守禊通敌叛国、与前朝余孽勾结,证据确凿。太子之事,还需进一步查证。”
“查证?”仁宣帝冷笑一声,“还有什么好查证的?那些信,那些密函,哪一个不是铁证?”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封裴守禊与北戎往来的密信,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朕登基二十三年,自问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可到头来,宠爱的孩子要么死了,要么被圈禁,如今还能勾结外敌。”他将那封信狠狠揉成一团,砸出去,“朕的江山,就这么让他们糟蹋?”
“陛下息怒。”郑淮序与郑淮舟双双跪倒。
仁宣帝摆摆手,颓然坐回龙椅上,殿中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许久,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堆信函上。那眼神渐渐变了,变得锐利,锋利如出鞘的刀。
“传朕旨意,着御前侍卫统领陆昭即刻进宫。另外,调集三千禁军,包围裴府。天亮之前,朕要见到裴守禊跪在朕的面前。”
“是!”
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郑淮序与郑淮舟并肩走在宫道上,晨风微凉,带着露水的湿意拂在脸上。两人的脚步声交错着,在空旷的宫道上一声一声地回响。
走了一段,郑淮序停下脚步:“兄长。”
郑淮舟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肩上的伤,回去让大夫好好看看。”
郑淮舟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好。”
“昨夜……”郑淮序的声音有些涩然,“多谢你。”
郑淮舟摇头:“是我拉你一起去的,自然要一起出来。”
他现在狼狈不已,两日未眠,眼底一片青痕,肩上的绷带还渗出血迹。
郑淮序别开视线,道:“回去好好养伤,案子还没完,后面的事,还要你帮忙。”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宫门口时,郑淮舟喊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好好待她。”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晨光里。那道背影清瘦而疲惫,却挺得笔直。晨光落在他肩上,落在那道伤口上,落在他一步一步踏出的脚印里。
天边那轮红日已经跃出了地平线,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金光。
国公府中,李妙仪坐立难安。
听到脚步声,她连忙起身迎上去,看到他平安归来,眼中那抹担忧终于散去,化作淡淡的笑意。
“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郑淮序看着她生动的模样,伸手将她拥入怀中,高大的身子没骨头似的靠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