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扬州城的街巷与胜景间,处处留下他们相依的身影。
平山堂前,那株千年古梅正盛。李妙仪立于树下,浅笑盈盈,人面与梅花相映,清雅动人。郑淮序一时怔住,不顾周遭游人,在她鬓边落下一吻。
城郊古寺里,千年银杏正值落叶时节。满院铺金,李妙仪弯腰拾起一片叶子,对着阳光看那脉络分明的纹理。
“从前听人说,这树见过千年光阴。”郑淮序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那时只当是故事。如今却想,若能与你一起看过千年,该是何等幸事。”
更多时候,郑淮序处理完公务,便赶往听雨轩。
有时是对弈,他故意落错棋子,待她眼中绽开得意的笑意,便忍不住揉揉她的发顶,满心满眼都是宠溺。
有时是同执一卷书,两人肩并肩坐在案前,她轻声诵读,他静静聆听,偶尔目光相触,便是不言而喻的温柔。
有时甚至只是各自静坐,他处理公文,她临窗看书,不需言语,亦觉岁月安然。
腊月初,扬州诸事已毕,一行人启程返回盛京。
来时夏末,归时已是深冬。掐指算来,不觉竟已半载。李妙仪站在园门前回望,这座住了半年的园子,如今要离开了,心中竟生出不舍。
郑淮序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还会再来的。”
她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大雪封路,运河冰封,只得改走陆路。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帘外是茫茫雪原,路过村庄时,还能见到几分年节将至的气息。
连日赶路,李妙仪不慎受了些寒。第三日起便咳嗽起来,到了夜里,更是咳得难以安眠。
郑淮序察觉不对,歇息时,径直上了她的马车。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眉头愈紧:“受了风寒,怎么不说?”
李妙仪咳了两声:“只是小病,不必大惊小怪。”
“小病?”郑淮序气笑了,“你这身子,小病拖成大病怎么办?”
他掀帘唤来郑平:“去前面镇上请个大夫,另外,问问可有客栈,今日早些歇下。”
郑平领命而去。
李妙仪想说什么,被他用眼神止住。
“别说话,好好歇着。”他将自己的大氅解下,盖在她身上,又倒了热茶递过去,“先喝点热水暖暖。”
李妙仪捧着茶盏,看他忙前忙后的模样。这人素日冷峻矜贵,在她面前却总是这样,事事周到,处处细心。
须臾,大夫来看过,开了几剂药,嘱咐要好生休养,不可再受凉赶路。
郑淮序听罢,当即决定:“前面镇上有处温泉山庄,我们便在那里歇几日,等你好了再走。”
李妙仪想说不必耽误行程,他却已吩咐下去,不容置喙。
那温泉山庄名唤“暖云居”,建在半山腰,是方圆百里最负盛名的休养之地。山庄主人是位四十余岁的妇人,姓易。见有贵客到,亲自迎了出来,引着他们往里走。
易夫人一面引路,一面含笑道:“今日不巧,只剩一处院子空着了。公子和夫人若不嫌弃,先将就着住下?”
李妙仪面露难色,正要开口解释,郑淮序已先应道:“无妨,就这个院子。”
易夫人笑着应了,将他们引进院中。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中间为厅,东边是卧房,西边辟作书房,院中一方青石砌成的汤池,引来温泉活水注入。
易夫人交代完毕,便知趣地退下了。
李妙仪立在院中,望着那方汤池,又看了看郑淮序,欲言又止。
他自然明白她的心思,挑眉道:“只剩一间院子,你总不忍心让我住柴房吧?”
李妙仪脸微热:“那夜里如何安置?”
“你睡床,我睡榻。”他说得云淡风轻,“又不是没睡过。”
李妙仪想起明月楼那夜,心中微动,却也没再说什么。
进了屋,郑淮序便吩咐人煎药。药熬好时,他亲自端到她面前,守着看她饮尽。
“苦么?”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蜜饯。
李妙仪将其含入口中,酸酸甜甜化开,便习以为常道:“还好。”
“去泡泡温泉。”他指了指院中汤池,“大夫说温泉水对风寒有益,能驱寒暖身。”
不多时,李妙仪换了身轻薄的中衣,裹着披风走到池边。又见郑淮序正背对着她,立在廊下,不知望着何处出神。
她赤足搅了搅池水,试探温度:“我要下去了。”
“嗯。”他没有回头,“我在屋里,有事唤我。”
说罢便掀帘进了书房。
李妙仪褪去披风与中衣,小心踏入池中。泉水温润,漫过肌肤,一股暖流自四肢百骸涌来,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咳喘。
太舒服了。
她靠在池边,阖着眼,任由泉水温柔包裹,几乎要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隔着那层朦胧的帘帐,望向屋内。
那方,郑淮序正坐在案前,眉头微蹙,神情专注。那执笔的手,指节分明,笔锋游走如龙蛇。
这双手,她见过太多次了。握剑时凌厉如风,一剑封喉;执笔时沉稳有力,字字千钧;抚过她脸颊时,却温柔克制。
泡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才起身回房,换上干净的寝衣,又用布巾绞干长发,这才进了书房。
郑淮序抬眸看她,目光落在她洇着潮红的脸颊上:“可好些了?”
“嗯。”李妙仪走到案前,挨着他坐下,“没那么难受了。”
郑淮序继续写着,她便在一旁静静看。屋内暖意融融,院中温泉水雾缭绕,一切都恰到好处。
不知看了多久,她忽然起身,径直走到他面前。
郑淮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还未开口,她已落入他怀中,手指攀上他衣襟,仰头看他。
“怎么了?”他放下笔,伸手揽住她的腰。
“没怎么。”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想看你写字。”
郑淮序低笑,也不戳穿她,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便又执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