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闺阁女子往来的常礼,用于男子须格外慎重,但恰是这份矜持含蓄,反而更易牵动王昀这般自命风雅之人的心绪。
青梧将回帖送出后,李妙仪便开始准备。她命人寻来近期的《扬州文钞》,细读其中诗文,又让青梧打听此次雅集可能出席的人物。
两日下来,她对扬州文坛的派系、名家喜好已心中有数。
第三日清晨,细雨如酥。
李妙仪择了一身天水碧素罗裙,外罩月白薄纱褙子,青丝绾作简约髻,簪一支青玉步摇,耳垂明珠,腕笼羊脂玉镯。妆容极淡,唯唇上浅晕胭脂,衬得人莹润如玉。
行至二门,郑淮序已候在那里。他今日身着竹青直裰,玉冠束发,倒添了几分文人清气。
他扶她登上马车,细雨沾湿了他的肩袖,却浑然不觉:“青梧会一直随在你身侧,若有异样,即刻抽身。”
“你也务必当心。”她望着他,“盐商耳目遍布,你今日要去见的人……”
他微微一笑,目光温沉:“放心。”
出了漱玉园,穿过扬州城的青石巷陌,雨中的江南别具韵味,烟雨空濛,白墙黛瓦,宛如一幅洇开的水墨长卷。
马车在瘦西湖畔徐徐停驻,此时榭中已聚了不少文人墨客,或吟哦联句,或抚琴清谈,丝竹与笑语隐隐相和。
李妙仪下车,由青梧执伞相伴,缓步朝水榭行去。
王昀早已候在门前。见她身影渐近,眼中闪过惊艳之色,当即快步迎上:“少夫人冒雨光临,王某荣幸之至。”
“王公子言重了。”李妙仪欠身还礼,“能蒙雅集相邀,是小女子的福分。”
王昀含笑引她入内,水榭中约有二十余人,多为青年文士,亦有几位鬓发斑白的老者。见王昀携一位气度不凡的女子进来,众人目光皆聚了过来。
“诸位,这位是盛京郑国公府的少夫人,崔令言。”王昀朗声介绍,“少夫人素娴诗文,今特来与我等同席共雅。”
榭内静了一瞬,郑国公府的名望,纵在江南亦如雷贯耳。
忽有人低声讶道:“莫非便是那位‘盛京第一才女’?”
话音虽轻,却在静寂中格外清晰。
李妙仪垂眸敛袖,作势羞赧,心中却明镜似的。这定是王昀事先安排,要为她造势。
一位须发如雪的老者抚髯而笑:“早就听闻崔娘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风仪不俗。老朽沈括,虚长几岁,在此主理文会。崔娘子,请上座。”
李妙仪认得这沈括,是扬州文坛耆宿,门生故旧遍布江南。
她恭谨行礼:“沈老先生雅望,久仰大名。晚辈才疏学浅,今日特来聆教,还望先生不吝指点。”
落座后,诗会正式开始。按惯例,先以“雨”为咏,限韵成篇。席间众人各骋才思,佳句迭出。
轮到李妙仪时,她略一沉吟,提笔落纸:
“帘外潺潺雨,江南四月天。
烟波迷客路,花气湿琴弦。
旧事随流水,新愁化暮烟。
故园何处是?魂梦已数年。”
诗成,满座皆静。
沈括抚掌轻叹:“好一句‘魂梦已数年’!崔娘子才情心境,俱在此中矣。”
王昀眼中钦慕愈深,亲自为她斟茶:“少夫人此作,情真意切,字字入心。昀自愧不如。”
李妙仪谦道:“随手涂写,让诸位方家见笑了。”
自此,诗会气氛愈加热络。其后行令联句、即兴作赋,李妙仪皆从容应对,言谈间展露不凡学识与机敏。尤其那一手簪花小楷,秀逸流转,连几位老成文人亦颔首称许。
午间歇息时,王昀引她至水榭外廊观雨。
“少夫人今日一展才情,不出明日,必传遍扬州文苑。”王昀含笑而言,话锋轻转,“只是观诗中之意,少夫人似仍深陷往事,未能释怀?”
李妙仪望向迷蒙湖色,轻声一叹:“有些痕迹,不是时间能抚平的。”
她转眸看他,眼中恰时浮起薄薄水光:“倒教公子见笑了。”
“岂敢。”王昀忙道,“少夫人至情至性,昀唯有敬重。只是人生倥偬,少夫人芳华正好,也该为自己着想。若长久沉湎伤逝,恐损心神。”
这话已有些逾矩。李妙仪心中冷笑,面上却仍笼着淡愁:“多谢公子关怀,然似我这般身份,又能如何?”
她话语微顿,似不经意提起:“今日见诸位雅士挥毫唱和,倒想起昔年在京中,也曾随长辈赴过几回文会。彼时世子尚在,常与同僚煮酒论诗,何等洒然。而今……”
她以帕拭泪,余音悄寂。
王昀果然面露怜色,温声劝慰:“少夫人若爱此清趣,往后扬州但凡有雅集,昀必当奉帖相邀。若蒙不弃,昀亦可引荐二三知交,平日诗文往来,或可稍解寂寥。”
“如此,便先行谢过公子了。”李妙仪抬眸莞尔,那笑意如雨中新昙,倏忽一绽便敛,却已足够令王昀心旌摇曳,神思微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