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着唇不看他,拿起银匙,舀了一勺带着冰碴的瓜果,气呼呼地送进嘴里,脸颊染着薄红。
郑淮序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吃相斯文,即便带着气,也是小口小口地抿,鼓着腮帮子,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方才那点子醋意,也被这生动的模样驱散了。
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凑近了些:“甜么?”
李妙仪吓了一跳,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她抬眼瞪他,眸子里映着薄荷水帘的碧色,水光潋滟:“你离远些!”
“不甜?”他又凑近一分,目光落在她沾了点蜜色的唇瓣上,“我尝尝?”
“郑淮序!”李妙仪彻底恼了,也顾不得什么甜碗子,抬手便推他。
他却顺势捉住她的手腕,她另一只手又挥过来,被他轻轻格开。
两人在凉榻上拉扯了几下,她力道不敌,被他制住,越发羞愤,腿也胡乱蹬了几蹬,踹在他小腿上。
这一闹,那些刻意维持的界限、彼此试探的心照不宣,都仿佛被这薄荷清气的凉风吹散了。
郑淮序看着她气红的脸、瞪圆的眼,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也是这般只有彼此的时刻。
即便她从未亲口承认,但这数月来的点点滴滴,她偶尔流露的眼神、习惯、乃至此刻毫无伪饰的情态,早已让他心中笃定:她就是安阳。
空气中弥漫的凉意与甜香,似乎也搅动起别样的情愫。郑淮序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喉结轻轻滚动,慢慢低下头。
李妙仪在他靠近的瞬间偏开了头,那份柔软,便落在了她的唇角。
她身体僵着,没有回头。
郑淮序也没再进一步。他松开钳制她的手,坐直了身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声音有些低哑:“快吃吧,冰要化了。”
李妙仪默默坐好,重新拿起银匙,一口一口,慢慢将剩下的甜碗子吃完。
夜幕垂落时,白日的酷热终于收敛了爪牙,晚风带来些许凉意。府中各处渐次点起灯火,复归于宁静。
李妙仪沐浴后,散了发,只着轻薄的寝衣,坐在窗边兀自发呆。那幅画,那满室清凉的薄荷帐,那个落在唇角的吻,都搅得她心绪难宁。
忽然,窗棂被极轻地叩响。
她一怔,取来披风披上,这才推开窗。
窗外郑淮序一身玄色衣袍,几乎融在夜色里,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跟我来。”他言简意赅,向她伸出手。
这只开屏的孔雀,又想做什么?
李妙仪迟疑一瞬,看了眼寂静的院落,终究将手递了过去。
他稳稳握住,带着她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避开巡夜的婆子,几个起落便出了国公府侧门。
门外巷中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他将她扶上车,自己也钻入,马车便轱辘辘驶动,直奔城西曲江池。
夜间的曲江池,与白昼的游人如织截然不同。水面开阔,映着漫天星子与远处城郭的稀疏灯火,静谧浩渺。岸边系着一叶扁舟,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郑淮序扶她上船,执桨轻轻一点,小舟便滑入莲叶深处。水汽沁凉,荷香暗浮,间或有鱼儿跃出水面,“噗通”一声脆响。
他解释道:“知你畏热,在此处散散暑气,回去也好入眠。”
置身这万籁俱寂的水中央,李妙仪终于松下心神。她摘了一片荷叶,倒扣在膝上,又接过郑淮序递来的酒囊,将清冽的酒液倾入荷叶凹处,俨然制成一只天然的碧玉杯。
想了想,她又探身摘了几朵将开未开的茉莉,簪在鬓边,借着星月微光,权作照明的小灯,别有一番野趣天真。
郑淮序停了桨,任由小舟在藕花深处荡漾,只静静望着她。月华星辉淡淡笼着她,茉莉胜雪,人面如玉,这一幕美好得不似真实。
酒意微醺,带着荷叶的清气滑入喉肠。李妙仪捧着荷叶杯,望着粼粼波光,心底潜藏的不安悄然浮起。
此刻的恣意,是因在这无人知晓的暗夜,在这与世隔绝的水上。可白日终会来临,他们终究要回到那重重府邸、森严礼法之中。
他这般细致周到,这满船的清凉,这夜游的雅趣,将来又会用在哪个名正言顺的女子身上?
“郑淮序。”她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汽浸润,有些飘忽。
“嗯?”
“你将来,”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荷叶粗糙的脉络,“也会对你的妻子,这般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