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夫张岩是个刚直不阿的老臣,当即挥毫疾书,痛陈齐王“行为不端,德行有亏,有负圣恩”,恳请陛下严惩。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养心殿内,仁宣帝将奏折狠狠掼在地上,气得浑身发颤:“朕命他闭门思过,他便是这般思的?纵情声色,殴伤臣属,他眼里可还有王法,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殿内宫人跪伏一地,噤若寒蝉。
仁宣帝面色铁青:“传旨!齐王李琮,德行有亏,不堪教化,夺其亲王双俸,责令于府中严加管束,无诏不得出!若再敢生事,朕定严惩不贷!”
圣旨传至齐王府时,李琮正搂着歌姬饮酒听曲。他醉眼迷离地听完旨意,竟仰面大笑,接过圣旨随手一掷:“没了双俸?本王岂缺那点银子?禁足不出?正好,本王乐得逍遥!”
他举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大殿高声喊道:“喝!都给本王喝!人生得意须尽欢!”
那癫狂形貌,连传旨太监都暗自摇头。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
谁也未料,齐王非但彻底舍弃周家,竟连自己的名声亦置之不顾,宛若破罐破摔,只求纵欲恣情。
然则,在这满城风雨之中,亦有敏锐之人觉察出异样。
“齐王如今行事如此疯癫失据,莫不是与当年安阳公主坠崖一事有关?”
茶楼雅间里,几个文人模样的男子低声交谈。
“此话怎讲?”
“当年便有风闻,说安阳公主坠崖前,曾与齐王近卫争执。只是陛下当时悲痛,严查后又称证据不足,终以意外定案。如今齐王这般模样,会不会是做贼心虚,不堪重负?”
另一人压低声线:“我也听闻,那日狩猎,齐王与安阳公主皆在西苑。公主坠崖后,齐王近卫中有一人不久便暴病而亡,死得蹊跷。”
“嘘,慎言!”第三人连忙制止,“此事岂可妄议?”
然流言已如石入静水,涟漪层层荡开。
自茶楼酒肆至深宅后院,从朝堂到市井,“齐王因害死安阳公主而内心煎熬、以至行止癫狂”之说,悄然蔓延。
这一日,郑淮序被急召入宫。
养心殿内熏着安神香,却掩不住一股药石之气。仁宣帝倚在龙椅上,不过数月,竟似苍老许多,眼角纹路深如刀刻,鬓边华发丛生。
“臣郑淮序,参见陛下。”郑淮序行礼如仪。
仁宣帝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侍从早已屏退,殿中唯余君臣二人。
“淮序啊,”皇帝声音沙哑疲惫,“近日京中流言,你可都听说了?”
郑淮序垂首:“臣略有耳闻。”
“安阳那孩子,是朕和皇后的心头肉。”仁宣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水光浮动,“她走得不明不白,朕这颗心始终像堵着巨石,夜难安寝。”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投向郑淮序:“你当初,是第一个赶至崖底的。你如实告诉朕,安阳坠崖,当真只是意外么?”
殿中一时寂然,唯闻铜漏滴水,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郑淮序抬起头,晨光自殿门斜入,照亮他半边脸庞,另一半隐在暗影中,神色莫辨。
他静默片刻,方缓缓开口:“陛下,臣当日所见,崖边确有异状。公主坐骑受惊之迹不似寻常,崖边灌木有利刃割断的枝条,地上亦留有非属公主或随行侍卫的足迹。”
他每说一句,仁宣帝面色便沉一分。
“只是臣手中证据不足,未敢妄断。”郑淮序声沉如水,“然臣始终深信,安阳公主骑术精湛,若非外力所迫,断不会轻易坠崖。”
仁宣帝五指收紧,指节泛白:“你是说有人害她?”
“臣不敢断言。”郑淮序深深一揖,“然今流言四起,齐王殿下又行止反常,或许正是重启调查,还安阳公主一个真相之时。”
他未直指齐王,然此言此语,无疑是将那扇尘封已久的真相之门,重新推开了一道缝隙。
仁宣帝凝视他良久,终是疲惫地合上双眼,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退下罢。”
“臣告退。”
郑淮序躬身退出养心殿,立于汉白玉高阶之上。他遥望宫墙外灰蒙蒙的天际,眼神冷澈而坚定。
安阳不能白死。
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必须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