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何出此言?”
“因为我查了许久。”李承玦放下茶盏,目光锐利,“我查到我皇妹的死并非意外,也查到,北戎此次南下,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我更查到,京中有些势力,正试图将手伸向军权,比如郑家。”
李妙仪呼吸一窒。
“郑家世代忠良,从不涉党争,只效忠父皇一人。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直接与郑淮序接触,以免引起父皇猜忌。”李承玦看着她,“但我需要郑家的助力,所以,只能从你入手。”
原来如此。
李妙仪心中苦笑,她从前便知道,她这位三皇兄心思深沉,最擅笼络人心。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将这份心计用在她身上。
“殿下太看得起臣妇了。”李妙仪垂眸,“我不过是内宅妇人,如何能影响郑家的决定?”
“你能。”李承玦的语气笃定,“郑淮序对你颇为维护,周家之事便是证明。而且你并非寻常妇人,王宣之案有你的功劳,又能在大慈悲寺遇袭时冷静应对,这样的女子,岂会甘于困守内宅?”
李妙仪抬起眼,与他对视:“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将我今日所言转告郑淮序。”李承玦道,“告诉他,我愿与郑家合作,揪出暗害安阳公主、设计郑淮舟战死的幕后黑手。至于其他,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与他详谈。”
李妙仪默然良久,终是点头:“臣妇会将殿下的话带到。”
回府时已近傍晚。
李妙仪心神不宁地走进静心斋,呆坐半晌,才吩咐侍女:“去请二公子过来,就说我备了参汤。”
夜色渐浓,小厅内炭火暖融。
李妙仪等着等着,倚在软榻边困倦起来。半梦半醒间,忽闻脚步声近,睁眼便见郑淮序撩帘而入。
他肩头还沾着夜间的薄寒,目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的冷峻便柔和了几分:“这么晚还没歇息?”
“在等你。”李妙仪起身盛汤,递到他手中。
郑淮序接过汤碗,在榻边坐下,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李妙仪屏退左右,将今日见到李承玦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他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放下已空的汤碗,道:“我知道了。”
“你不意外?”
“三殿下暗中调查安阳公主之死,我早有耳闻。”郑淮序抬眼看向她,“至于他想拉拢郑家,也在意料之中。”
“那你打算如何?”
“静观其变。”郑淮序的回答简短有力,却字字千钧,“郑家不涉党争,这是祖训。但若真有人设计害死大哥,无论是谁,我都要他付出代价。”
李妙仪忽然想起永嘉郡主的话,父皇下旨殉葬,为何独独漏了拢月?这与郑淮舟之死,可有牵连?
“你的身子可好些了?”郑淮序忽然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妙仪一怔:“好多了。”
“那便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夜间可还梦魇?”
她脸颊微热:“你怎么知……”
话未说完便止住了。
只见郑淮序望着她,那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早已洞悉她每一声不安的辗转,每一个惊醒的深夜。
李妙仪耳根发烫,别开眼低声道:“你每晚都来瞧我?”
“嗯。”他答得坦然,没有半分遮掩,“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心中某处软软塌陷下去,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李妙仪垂眸,却见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温热,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她腕间细腻的皮肤。
“往后若再遇险事,不必硬撑。你可以倚仗我,倚仗郑家。”
他的目光如此专注,如此真切,李妙仪几乎要沉溺其中。
那藏在心底的秘密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想到皇室纷争的凶险,想到郑家已失去郑淮舟……
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等她查清更多真相,再做决定。
“我记下了。”她轻声应道,手腕从他掌心轻轻抽回。
郑淮序的手在空中停顿一瞬,缓缓收回。他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终是未再多言。
“夜深了,歇息吧。”他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周家的事已处理妥当,日后不会有人再敢用这等手段。”
李妙仪送他到门边。
夜风穿廊而过,带来凉意。郑淮序脚步微顿,回首看她,廊下灯笼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挺拔的身影。
“记住,”他的声音融在夜色里,低沉却清晰,“无论你想做什么、要去哪里,郑家是你的退路,而我——”
他顿了顿,终是将最后几个字说得清晰:
“我会一直在。”
言罢,他转身步入夜色。
李妙仪倚着门框,望着那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没入黑暗。风拂过她的衣袂发梢,明明带着凉意,心口却被他那句话熨得滚烫。
前路迷雾重重,而她唯一清晰的,是身后那盏永不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