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夫人以为她是顾虑世俗眼光,声音愈发怜惜:“你且宽心。若将来真有合意之人,母亲必让你以郑家女儿的身份出嫁,嫁妆也绝不短半分,郑家欠你的……”
“母亲千万别这么说。”李妙仪终于找回声音,“郑家不曾亏欠我,世子是为国捐躯,我虽悲痛,却也为他骄傲。”
这话半真半假。她敬郑淮舟是真,可她终究不是崔令言,无法真正体会与爱人死别的切肤之痛。这番认知,反而让国公夫人此刻毫无保留的诚挚与怜惜,更如烙铁般烫在她的心上,生出无尽愧怍。
倘若国公夫人知道,她与郑淮序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倘若她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的崔令言,而是占了她儿媳身体的孤魂。
李妙仪不敢再深想下去。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好孩子,苦了你了。”
这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母亲身上特有的柔软气息。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幼时,母后也是这样抱着生病的她,哼着软糯的江南小调,直到她沉入安稳的梦乡。
强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无声地涌出。
“怎么哭了?是身上还难受得紧?”国公夫人忙松开些,捧着她的脸查看,“不哭不哭,母亲在这儿呢,没事了。”
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一条缝,郑华琬的小脑袋探进来,见母亲搂着嫂嫂,而嫂嫂泪痕满面,顿时急了:“嫂嫂!嫂嫂你怎么了?”
她噔噔跑进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榻,钻进国公夫人与李妙仪之间,伸出小手为李妙仪拭泪:“嫂嫂不哭,琬琬给你呼呼,痛痛飞走!病病也飞走!”
李妙仪望着眼前景象,泪意更涌。那些梦中的孤寂与恐惧,已经被这质朴的温暖,悄悄融化了一角。
国公夫人一手搂着她,一手拢着女儿,含笑轻叹:“瞧,咱们琬琬都知道心疼嫂嫂了。”
郑华琬挺起小胸膛,颇为自豪:“那当然!我最喜欢嫂嫂了!”
孩子气的比拟驱散了满室沉郁,李妙仪忍不住破涕为笑,伸手将软乎的小姑娘搂紧了些。
三个女子,便这般静静偎在一处。晨光穿过窗棂,悄然漫入室内,将依偎着的三个身影,都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金色。
白日喧嚣尽褪,夜色重新笼罩国公府。李妙仪的烧退了大半,但病去如抽丝,人依旧倦怠虚弱,喝了点清淡的粥水后,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
夜深时分,郑淮序悄然推开了厢房的门。他一身墨色常服,脚步极轻,落在房内厚软的地毯上,未发出丝毫声响。
屋内烛火已熄,只余一缕清浅的月光,透过糊着软烟罗的纱窗,朦朦胧胧地映照进来。
他在离床榻三步之遥处驻足,借着这微弱的月光,静静凝望。
榻上之人呼吸比白日平稳了许多,高热显然已退。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眉尖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得安宁。
郑淮序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她的眉眼之间。两副皮囊,确无半点相似之处。安阳公主眉眼昳丽,顾盼神飞,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灼灼如烈日牡丹的美;而崔令言,则是清婉如水中月,柳眉杏目,楚楚堪怜。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眼上方,隔着咫尺的距离,轻轻描摹那轮廓。
那偶尔蹙眉时,眉宇间掠过的、与柔弱外表不符的凌厉与果决……
那沉思时,指尖无意识捻动袖口或衣带的小动作……
太像了,像得让他心惊,让他生出不该有的的悸动与希冀。他闭了闭眼,正欲收回手。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
李妙仪陷在了更深的梦魇里。坠崖的场景再次清晰浮现,这一次,她拼命地想回过头去,想看清身后那张脸。可那张面容始终笼在一片浓雾之后,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窥见分毫真容。
“谁……究竟是谁……”她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安地微微扭动,破碎的呓语从唇间逸出。
郑淮序神色一紧,立即从旁侧盆中拧干一方布巾,倾身坐在榻边,轻轻为她擦拭额际与脖颈间的湿汗。
布巾微凉的触感让她稍得安抚,呓语渐低,紧蹙的眉头也略略舒展。
郑淮序动作未停,细心地将她汗湿的额发拨开,就在他以为这场惊悸将渐渐平息时,她唇间忽然溢出一声低唤——
“拢…月……”
郑淮序的手陡然僵在半空。
拢月。
这是安阳公主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自小陪伴公主长大,是公主最信任的心腹之人。崔令言怎么会知道拢月?又怎会在梦魇深处,无意识地唤出这个名字?
他维持着倾身的姿势,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试图从那熟悉的轮廓里,找出更多蛛丝马迹。
最终,他为她重新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退至门边,掩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