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拂袖转身,领着一众噤若寒蝉的跟班狼狈离去。
阁内静得落针可闻,掌柜躬身几乎触地,恭敬将包好的布料奉上。李妙仪不再多言,戴上帷帽,在无数复杂目光中从容离去。
马车缓缓驶离东市,车厢内,李妙仪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方才的一幕。
她想起前世,李琮曾试图强纳一名六品文官的女儿为妾,那姑娘以死相抗,撞柱而亡。她得知后勃然大怒,连夜入宫,跪在父皇面前泣血陈词,逼着父皇下旨申饬李琮,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
那时她以为,自己至少能护住一些人。
可后来呢?她连自己都没能护住。
“少夫人,您方才真厉害。”青鸾小声打破沉默,眼里满是崇拜,“那些话,奴婢听着都解气。”
李妙仪睁开眼,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却也涌上更多忧虑。
“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她轻声道,“齐王此人,睚眦必报,今日我当众折了他的面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青鸾脸色一白:“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妙仪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郑国公府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无十足把握。郑家初逢大难,二老身子虽有好转,但早已不问朝事;郑淮序毕竟年轻,根基尚浅。而齐王是皇室宗亲,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不容小觑。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再也没有安阳的权势,能与之一搏。
“回府后,今日之事不必声张。”她吩咐青鸾,“但若有人问起,也不必隐瞒,照实说便是。”
“是。”
之后几日,风平浪静。
这日清晨,她去给婆母请安,穿过回廊时,与刚从外面回来的郑淮序迎面遇上。
他披着一身墨色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霜雪,寒冽气息扑面而来。见到她,脚步顿住。
“母亲今日可好?”他问着,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仿佛在审视,又似在确认什么。
李妙仪迎着他的视线,轻声答:“用了半碗薏米粥,精神尚佳。”
郑淮序点了点头,忽然道:“云锦阁的事,我知道了。”
李妙仪心口一紧,羽睫低垂,屏息等待预料中的责问,责怪她招惹齐王,为府中树敌。
却听他下一句道:“应对得不错,郑家的人,不必忍这等污糟气。”
她蓦然抬眼,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深邃的眸中。那里面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审视或不满,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包容的深海。
他没怪她惹祸。
反而……在护着她。
酸涩的热意毫无征兆冲上眼眶,她慌忙垂首,喉间微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郑淮序凝视她发顶轻颤的步摇,忽然上前一步。
清冽的雪松气倏然靠近,将她周身笼住。李妙仪呼吸一滞,怔怔看着他抬起手,指尖在她鬓边轻轻一拂,拂落一缕不知何时沾上的飞絮。
她定住了身,看着他收回手,指尖捻着那缕白絮,眸光深晦难明,仿佛那轻飘飘的东西有千钧之重。
“你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么?”
元旦之后,他等的这几日,那夜的失控,在他心中反复灼烧,可她竟真将那个吻忘得一干二净。
李妙仪被他问得茫然,拧眉思索片刻,困惑地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并无。”
郑淮序脸色一变,唇角似是抿紧了一瞬。他不再多言,只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妙仪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有动弹。寒风吹起她鬓边碎发,方才被他指尖拂过的地方,竟隐隐发烫。
“少夫人,风大,当心着凉。”青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为她披上一件斗篷。
她回过神来,拢紧衣襟,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细雪不知何时悄然飘落,一片冰凉落在她唇上,倏忽融化,留下一丝清冷的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