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她欲言又止,酒意让思绪黏稠。
他却未答,只就着她失衡前倾的姿势,引着那失控的剑锋向后一荡,划开一道圆融而克制的弧光,轻轻巧巧卸去了所有冲力。
雪片被剑风裹挟,在他们周身纷扬旋落。
这一带一引之间,她几乎被他半揽入怀。他的手臂稳稳定在她腰侧,虽未有丝毫逾矩,但已将她完全笼在他的气息与体温之中。
“气息浮了,下盘不稳。”他关切的声音近在耳畔,“这样用剑,极易伤及自身。”
雪落无声,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清晰可闻。
下一刻,郑淮序蓦然惊醒,倏地松开了手,迅速向后退开两步,拉回了合乎礼法的距离。长剑随之滑脱,“锃”的一声轻响,斜斜没入蓬松的积雪。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守岁时见她离席,竟也寻借口跟到了这里,立于月门外,看她取出长剑,看她醉中乱舞。
每一步,他都该转身离开。
可脚步像被钉住,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他爱慕的是记忆里那个明媚骄纵的安阳公主李妙仪,可为何,望着眼前这个身为“嫂嫂”的女子,他仍会心疼,会悸动,会在无数个深夜与她梦魂相缠。
梦中,她伏在他身上,单薄的肩胛骨随着抽泣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一颗颗砸落,渗进他的衣襟,灼痛肌肤。他能听见她破碎的呜咽,甚至抬起手,指尖触到她散落的长发,抚过她颤动的脊背,却在触及的下一刻骤然惊醒,冷汗涔涔,只剩满怀空寂与自我厌弃。
这些念头让他如坠冰窟,又似被烈火灼烧。
寒意重新包裹上来,比先前更甚。李妙仪望着他迅速恢复平静、甚至透出几分疏离的侧脸。这张脸,年少时令她咬牙切齿,山野间让她怦然心动,回府后却又变得疏远陌生。
往昔种种如走马灯闪过脑海,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勇气,混着酒意与悲愤,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与矜持。
她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锦袍的前襟,用力一扯。
郑淮序猝不及防,被她扯得俯身下来,两张脸瞬间近在咫尺。
“郑淮序。”
恰在此时,远处傩戏攀至高潮,鼓点如疾雨,叱喝声震天。而夜空中,“砰”然炸开第一朵烟花,绚烂的金色光雨照亮半边天穹,也照亮她泪水涟涟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下一瞬,她闭上眼,仰起脖颈,将自己的唇决绝地印上了他的。
世界,于郑淮序而言,在那一刹那彻底失声。傩鼓声、烟花爆裂声、风雪声……万籁皆褪,感官里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战栗触感,和她紊乱温热的呼吸。
他应当推开她。
立刻,马上。
这是他的嫂嫂,是兄长明媒正娶的妻子。
可他的手僵在身侧,指尖冰凉,竟无法抬起,某些被严密封印的情感,汹涌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防线。
她吻得用力,唇齿间有泪的咸涩,也有椒柏酒的辛辣。
夜空中,烟花接二连三绽放,赤金、流紫、莹蓝,璀璨的光影明明灭灭,映亮雪地,映亮红梅,也映亮两人相贴的身影。
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花穿过璀璨光雨,无声洒落,落在他们交缠的发丝上,落在她因用力而轻颤的肩头,落在他僵直的背脊。
良久,李妙仪缓缓松手,向后退开少许。她睁开眼,眸光迷离,脸颊绯红,唇瓣因厮磨而嫣红湿润,在雪光烟花的映照下,有种惊心动魄的靡丽。
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轻轻地笑了。
“你看,”她目光掠过他,望向夜空不断绽放又寂灭的烟花,“多热闹啊。”
“可这热闹,与我有什么相干呢?”
话音落下,她眼中的光彩仿佛也随之寂灭,身子晃了晃,在酒意、疲惫与激烈情绪的冲撞下,软软地向后倒去。
这一次,郑淮序没有任何犹豫,在她跌入雪地之前,稳稳接住了她。
温软身躯入怀,带着酒气、梅香与泪水的气息盈满鼻端。他低头看着她昏睡的容颜,长睫湿润,眉心微蹙,即使在梦中,仍笼着化不开的愁绪。
傩鼓渐歇,烟花也至尾声,最后一蓬银雨洒落后,夜空重归寂静,唯有雪花簌簌。他就这样抱着她,立在梅树下,立在雪地里,立在这方无人窥见的院落中。
许久,他极缓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冰凉的额发上,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一声近乎痛苦的叹息逸出唇畔,消散在风雪里。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去地上足印,覆去那柄孤零零的长剑,也仿佛要覆去今夜所有惊世骇俗的悸动与纠缠。
可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难掩埋。
如同雪地下的种子,静待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