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快被这尴尬的酷刑蒸干了,她以为这折磨人的寂静将延续至天明,身侧的郑淮序,突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的方向,温热的呼吸,似乎也随之近了几分。
李妙仪全身绷紧,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她听到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哑,裹挟着难以言喻的隐忍与无奈:“睡吧。”
这一夜,李妙仪不知自己最终是如何睡着的。只觉得那恼人的声响、尴尬的沉默、身旁男人灼人的存在感,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将她缠绕其中,半梦半醒,不得安宁。
直到窗纸透出第一缕蟹壳青的微光,远处传来第一声嘹亮的鸡鸣,她才从那种浑噩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几乎是立刻就醒了,睁开眼,身侧已空。
她慌忙坐起身,匆匆整理好略显凌乱的中衣,套上外衫,梳理好睡得有些蓬松的发辫,推门而出。
郑淮序正在院中,与早起喂鸡的陈大哥低声交谈,神情是一贯的沉稳淡然,仿佛昨夜种种尴尬不曾发生。
陈大嫂从灶间探出头,笑容淳朴而灿烂:“小娘子起啦?正好,粥刚熬得糯烂,山泉水煮的,香着呢,快来吃口热乎的。”
早饭桌上,陈大嫂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在李妙仪和郑淮序的身上逡巡。
终于,她按捺不住那份山村妇人特有的热心与直接,凑到李妙仪身边,好奇地问道:“小娘子,嫂子多嘴问一句,你们小两口成亲有几年头啦?瞧着真是郎才女貌,登对得很!可有儿女啦?”
李妙仪一口粥差点呛住,她慌乱地摆手,声音细若蚊蚋:“还没有。”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面的郑淮序,习武之人自是耳聪目明,他握着筷子的手果然顿了一下。
“哦,”陈大嫂恍然,眼神里顿时充满了过来人的了然与热切,“那是还没开怀!妹子,我跟你讲,这生儿育女啊,可是咱们女人家顶顶要紧的事,里头有大学问哩。你们年轻夫妻,脸皮子薄,有些事儿可不能一味害羞腼腆,那可不成的。”
她说着,朝自己东屋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我那屋里,枕头底下有本册子,还是我娘当年压箱底传给我的好东西。等会儿你悄悄拿去看看,学学里头的东西,保管有用!夫妻和美,就靠这个!”
李妙仪听得云里雾里,待反应过来那“册子”可能是什么,整张脸连同脖颈都布满了云霞。
“不、不……真的不用,嫂子的好意心领了……” 她语无伦次,脑袋几乎要埋进面前的粥碗里。
陈大嫂只当她脸皮薄,亲热地拍拍她的手背:“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夫妻之间,敦伦之道,那是天经地义!你看你家相公,”
她目光赞许地扫过郑淮序,“身板挺拔,体格健壮,一看就是个能干的。你再通晓些门道,便少吃些苦头,两人和和美美的,保准三年抱俩,福气满满!”
“咳咳!” 一旁始终沉默用饭,仿佛置身事外的郑淮序,这次终于没能忍住,猝不及防被呛到,猛地侧过身去。
李妙仪急切地推拒了陈大嫂的好意,只觉得这顿早饭吃得前所未有的漫长。
好不容易辞别了再三挽留的陈大哥夫妇,郑淮序将随身的一块玉佩,悄悄放置在西屋的炕席下,权作酬谢。
临行前,陈大嫂拉着李妙仪的手又絮叨了好些“夫妻和睦”、“早生贵子”的吉利话,最后还硬塞给他们几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和两张粗面饼。
“路上吃,补补身子,往后有空要常来家中做客。”
走出很远,绕过山坳,再回头,还能看见村口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李妙仪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灼人的热度,才在清凉的山风中渐渐消退。
郑淮序走在她身侧,沉默片刻,如玉的面庞上,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这位大嫂,着实热心。”
李妙仪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卷土重来,她瞪了他一眼,却见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微扬。
回府的过程,比他们预料中要顺利许多。郑淮序似乎早有安排,在镇上找到一处不起眼的茶铺,对了几句暗号,掌柜的眼神立刻变得恭敬。
不到半日,两辆青帷马车悄然驶到后门,四名精悍的护卫扮作车夫与随从,将他们护在中间。
李妙仪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辘辘,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致,那些曾用双脚丈量过的土地,如今在车轮下飞速倒退。
身下是柔软锦垫,手边小几上温着热茶,可她竟有些怀念山洞里那堆微弱的篝火,和那碗粗粝却温暖的杂粮粥。
对面的郑淮序已换回了锦袍玉带,墨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正闭目养神。他眉宇间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持重,又变回了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郑家二公子。
仿佛山中的那些日夜,那些在生死边缘不由自主的相互扶持,那些于寂静无声处滋生的隐秘悸动与无言的默契,都随着马车的驶入,被彻底留在了那道巍峨的城门之外。
一回到这座深邃如海的宅院,一切不合时宜的情愫与记忆,都被迅速而妥帖地掩埋起来,覆盖上厚厚的、名为“礼法”与“伦常”的泥土,夯得严严实实。